齐昭的手心还在发烫。青铜钥匙贴着掌纹,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片。他没松手,也不敢松。刚才那场打斗留下的震感还在骨头缝里游走,耳朵深处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敲钟。
他低头看钥匙。符文暗了一点,但没熄。井口黑着,风从底下往上吹,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味。城市灯光照在井沿上,映出一圈灰白的边。远处车声不断,红绿灯照常切换,没人知道刚才这地方差点塌了天。
可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这些事藏在地下,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只是以前他只想活着,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听见死人说话。现在不一样了。钥匙在他手里发热,不是警告,是召唤。
他想起小时候吃下哑魂果那天。老道坐在炉火边,把果子放进他嘴里,说:“吃了这个,你就能听清他们的话。”他问是谁,老道不答,只说了一句:“守陵人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
那时他不懂。
后来他懂了。但他装作不懂。他当探险队的领头人,接私活、挖古墓、找线索,每次都说是为钱。其实他是想找答案。想找父母,找家族,找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下来。
直到今晚。
他站在井口,看着谢临收起执事令,动作利落,风衣下摆沾着灰。她把令牌塞进内袋,抬手把马尾重新扎紧。有一缕头发没扎进去,垂在颈侧,被风吹得轻轻晃。
齐昭忽然开口:“我不能再躲了。”
声音不大,也不响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谢临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手里的钥匙。“我不是为了避险才下墓,也不是为了活命才听亡语。我是守陵人最后的血脉。从我吃下那颗果子开始,这条路就定好了。”
他顿了一下,喉咙有点干。“以前我觉得这是诅咒。听得越多,头越疼,流血越多。我以为我只是个工具,是个能破阵的‘耳朵’。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诅咒,是责任。”
谢临没说话,也没动。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我不想再一个人扛了。我想守住该守的东西。不只是古墓,不只是机关,是这座城,是那些不知道危险在哪的人。我要守的,是所有沉睡却没安息的魂。”
他说完,把手慢慢摊开。钥匙静静躺在掌心,符文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递出去,也没有收回。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交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风大了些。吹起他的冲锋衣下摆,帽子掉了,露出眉骨上的旧伤。他没去捡,就那样站着。
谢临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也没发出多大声音。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他眼睛移到虎口的疤痕,再落到那只捧着钥匙的手。
然后她抬起左手,摘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
齐昭这才注意到,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她没遮,也没藏,就那样举在他眼前。
“孤灯照骨,不负山河。”
她说:“这是我们家祖辈传下来的话。”
齐昭没应声。
她把扳指套在他右手小指上。动作很慢,也很稳。金属圈滑过指节时有点紧,但他没缩手。
“你不是一个人守。”她说,“从现在起,你的命格,我押一半进去。”
齐昭呼吸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指。扳指很凉,压在皮肤上像一块冰。可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谢临没再说话。她退后半步,站到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井口。
风吹得更急了。她的风衣角扫过他的手臂,桃木剑穗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齐昭终于把钥匙收回口袋。这一次,袋子没再发烫。他摸了摸侧袋,确认它还在。
他没再低头看地面,也没去擦脸上残留的血痕。他只是站直了身体,肩膀不再垮着。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陈九爷还没倒,红姐还在外面,地底的东西醒了,门也快开了。他一个人挡不住这么多事。
但现在他不用一个人挡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谢临。她正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眼神冷,但不空。她不是为了谁才站在这里的。她是自己选的。
他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点焦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是老六留在背包里的通道结构图,他顺手拿了出来。
他没打开看。
现在不需要急着走下一步。他们还在原地,任务也没结束。但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靠耳朵活命的齐昭。
他是守陵人。
他要守的,比命还重。
谢临忽然开口:“你还撑得住?”
他点点头:“能。”
“那就别硬撑。”她说完,从风衣内袋抽出一支笔,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
“写下来。”她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他接过笔。笔身有点磨手,是那种用了很多次的老款钢笔。他没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也没问她打算记在哪。
他只是把笔夹在指间,低头看着井口边缘的一块石头。
那石头不动,不响,也不发光。
但它在那里。
就像他们一样。
齐昭抬起手,把笔帽摘下来,轻轻放在石头上。
笔尖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