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没松手。她看着他右手虎口那道疤，边缘发白，像被火舌舔过又愈合多年。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你每次听亡语，是不是都从这儿开始疼？”
齐昭一怔，下意识缩了下手，却被她攥得更紧。
“你瞒得很辛苦。”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撬开了他咬了十几年的牙关。他抬眼看向她，月光落在她眉梢，映出一点冷光。他本以为会看到试探、算计，或是修士对异能者的戒备，可她眼里只有沉静，像深井水面，不起波澜。
他笑了下，笑得有点涩。
“十二岁那年，”他抬手扯开冲锋衣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旧痕，“师父逼我吞了颗果子，说‘从此阴阳通，命不由天’。”
风停了一瞬。
“那果子叫哑魂果，吃了就能听见死人说话。”他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醒什么，“但没人告诉我，听多了会头痛欲裂，会看见不该看的画面——父母死时的样子，墓主临终的诅咒，还有……百年前谁埋了谁的骨灰坛。”
谢临没出声。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震惊。这种能力不在任何典籍记载中，既非符箓所赐，也非阵法催生，纯粹是血脉与邪物结合的禁忌产物。稍有不慎，就会被怨气反噬，神志尽失。
“子时一到，亡语自动涌入。”齐昭闭了闭眼，“像千根针扎进脑子。我靠它活到现在，也靠它骗了你们所有人。”
“所以你在楚王墓提前知道守墓兽怕雷？”
“嗯。”
“所以你能避开牵魂引魄阵的幻象？”
“因为亡者提前说了句‘别看镜’。”
谢临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触自己左手小指的翡翠扳指，确认藏魂阵仍在运转。她这才问：“这伤——”她指向他虎口，“是试果反噬？”
齐昭愣住。没人猜到这一层。当年他吞下果子后高烧七日，意识游离间打翻火盆，烫伤了手。师父只说“此伤为契”，便再不多言。
“你怎么知道……”
“守陵人立契，需以血为引。”她目光沉下来，“你这疤，位置太巧了，正好在生命线起始处。不是意外，是标记。”
齐昭呼吸一滞。他一直当它是童年笨拙的证明，没想到竟是命运刻下的烙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嗓音沙哑：“我说出来，不是求救。是不想再骗你。”
谢临沉默三息，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
动作极轻，却让他浑身一震。
她收回手，语气坚定：“我会帮你找到真相——不只是父母之死，还有这能力的来处。”
齐昭猛地抬头。他想说“不必”，想说“我早习惯了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这些年他躲过追杀、破过凶墓、逃出生天，但从没在一个女人面前卸下过防备。而此刻，他竟觉得胸口某处空荡荡的地方，被填进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守陵人……注定孤绝。”
“那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谢临打断他。
齐昭一怔。
她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眉骨旧伤的轮廓，忽而轻声道：“你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没带煽情，也没拔高，就像说“天要亮了”那样平常，可偏偏砸得他心口发闷。
谢临没再多说，解下风衣内袋中的牛皮笔记本，抽出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三个字：听亡语。笔迹工整，力透纸背。她折好纸条，塞进他背包侧袋，压在三支铜签之下。
“从今往后，你的秘密，也是我的责任。”
齐昭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泄露，她也会成为玄冥会的目标；一旦失控，他甚至可能伤到她。可她还是接下了。
他终是缓缓点头。
远处林梢微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荒坡上的风渐渐平息，无字碑上的血痕已完全干涸，裂纹静止如枯枝。齐昭重新戴上渔夫帽，拉紧冲锋衣拉链，背包里的铜签随着动作轻响一声。
谢临没动，只是默默跟上半步距离，左手始终扣着翡翠扳指，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都没回营地。
时间还早，但新墓的线索已经浮现——老宅遗址地下未烧尽的遗物、玉佩裂纹的回应、碑中那句“门还没关上”……一切都在催促他们出发。
齐昭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山路，忽然开口：“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
谢临侧头看他。
“不是听不见亡语。”他嗓音低沉，“是有一天，我听到的声音里，有了你的。”
谢临脚步一顿。
她没笑，也没反驳，只是将左手从扳指上移开，转而搭上战术刀柄。五指收拢，动作干脆利落。
“那你最好耳朵灵点。”她说，“别等我死了才听见我想说什么。”
齐昭嘴角微扬，没答话。
两人并肩前行，脚底踩碎枯叶，发出细碎声响。荒坡渐远，晨雾弥漫，远处公路上传来第一辆货车的轰鸣。
齐昭伸手摸了摸背包侧袋，那张写着“听亡语”的纸条还在。他没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谢临落后半步，目光扫过他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右耳后有一小片皮肤泛红，像是昨晚反噬留下的痕迹。她皱了下眉，没提醒，只默默从风衣夹层取出一只小瓷瓶，握在掌心。
山风拂过，吹起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齐昭忽然停下。
谢临立刻警觉：“怎么了？”
他没回头，盯着前方雾中隐约出现的一截石阶——青苔覆盖，边缘磨损严重，像是通往某个废弃地宫的入口。
“亡语刚响了一句。”他说。
“什么？”
“**台阶第三块，底下埋着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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