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帝缓步踏上主位前的白玉台阶，龙纹袍角扫过明黄软垫时带起微不可查的风。

他抬手按在扶手上，目光缓缓环视一圈——从两侧端坐的皇子，到下首新晋才人们紧张的侧脸，再到上首的韦贵妃，最后轻轻落在沈梨漾的脸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盛帝“今日，花朝夜宴，大家不必拘谨，定要尽兴才好。”

盛帝“入座吧。”

话音刚落，殿外内侍立刻高声唱和：“起宴——！”

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乐师们旋即动作起来：琴弦被指尖拨动，流出清越的曲调；编钟与鼓点相和，节奏渐起，瞬间将宴会的热闹气儿拉满。

这时，几名身着水绿宫装的侍女鱼贯而出，每人手中都举着丈许长的绯红轻纱。

她们踩着乐点围成一个圈，轻纱如流云般随步伐飘荡，隐约能看见纱幕中央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衣袂轻晃。

待纱圈转到殿中最亮的烛火下，侍女们忽然将轻纱往两侧一撤——阴贤妃的身影便彻底亮在众人眼前。

谁都清楚，四妃之中，阴贤妃的舞最是绝妙。

此刻她身着石榴红舞裙，腕间银钏随着抬手的动作轻响，裙摆旋起时如盛放的牡丹，不过是开场一个旋身，便已勾得满殿目光都聚了过来。

阴贤妃的舞实在勾人——银钏击节的脆响混着裙摆旋起的风声，烛火映在她鬓边珠花上的光都跟着晃，连旋身时腰肢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柔得像流水，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别说是盛帝望着她的眼神渐渐软下来，连沈梨漾都看得有些失神，指尖捏着的茶盏悬在半空，忘了递到唇边。

她暗自叹口气，不得不承认父皇的眼光确实毒辣：韦贵妃是明艳张扬的美，像御花园里燃得热烈的牡丹，自带压人的气场；阴贤妃则是温婉灵动的俏，舞起来更似逐风的芍药，一颦一笑都勾着人。

这念头刚落，便见上首的韦贵妃动了。

她怀里的玉兔不知何时被侍女抱走，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捏着青瓷杯耳的力道，让杯沿泛出一点白痕。

下一秒，她忽然扬起脸，脸上堆着明艳的笑靥，只是那笑意没完全达眼底，举着茶盏朝盛帝的方向递了递。

韦贵妃“陛下，妾敬您一杯。”

这声“陛下”喊得时机正好，果然将盛帝的注意力从舞池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向韦贵妃举着的酒杯，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添了几分温和，抬手端起自己的酒盏，与她遥遥一碰。

盛帝“贵妃有心了。”

盛帝“新人入宫，事务繁杂，贵妃替朕料理，辛苦了。”

韦贵妃“妾分内之事。”

说罢，她抬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杯沿还沾着点水汽，动作利落又不失端庄。

此时，殿中的阴贤妃已收了舞姿。

她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珠花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石榴红舞裙的裙摆还微垂着，却丝毫不显凌乱。

只见她提着裙摆走到殿中，对着主位屈膝行下礼，声音柔而清透，像浸了温水。

阴贤妃“这支舞妾苦练多日，献给陛下。”

盛帝听得这话，指尖捻着颌下的龙须，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松快了几分。

盛帝“不错不错，真是让朕开了个龙眼。”

盛帝“近日，正好有波斯进贡的一双金丝舞鞋，就赐给贤妃吧。”

内侍忙躬身应“是”，快步退出去，不过片刻便捧着个描金漆盒回来。

阴贤妃双手捧着漆盒，指尖轻轻触过冰凉的金丝，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再次屈膝行礼。

阴贤妃“谢陛下。”

她端着漆盒回到席位时，殿内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而此时的沈梨漾，正支着下巴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划着青瓷杯的杯沿——她在暗自盘算，等宴会再进行片刻，便找个“身子不适”的由头提前退席，省得留在这殿里看后宫争宠、皇子暗探，徒增烦扰。

她想得入神，连乐师重新奏起的软调都没听进去，更没察觉主位上的目光早已越过人群，牢牢落在了她身上。

盛帝“漾儿。”

一声轻唤突然从殿首传来，不高，却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瞬间穿透了殿内的乐声与低语。

她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时，眼里还带着未散的茫然——瞳孔微微缩着，鬓边碎发因动作晃了晃，显然没料到盛帝会在此刻叫自己的名字。

这一抬头，满殿的目光瞬间如潮水般涌来：韦贵妃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冷意；魏王礼泰手肘撑着桌面，指腹摩挲着玉佩，眼神里藏着几分兴味；新晋的才人们更是悄悄抬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沈梨漾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手心沁出细汗，却又无可奈何——帝王点名，她岂敢不应？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烟霞色裙摆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敛衽垂首，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沈梨漾“儿臣见过父皇。”

盛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指尖再次摩挲起龙须——这眉眼、这气度，分明是随了他年轻时的模样，果然是他盛朝的公主，即便刚回宫，这份容色竟也压过了殿中所有女眷。

他越看越满意，嘴角的弧度都放柔了些。

只是他绝不会知晓，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下，藏着的是一段与皇家毫无关联的过往——她从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顶替，连她自己，都还蒙在鼓里。-

恰在此时，殿内响起了细碎的窃窃私语——离得近的才人们压低了声音。

“这就是陛下刚寻回的七公主？”

“长得也太好看了，比阴贤妃还要夺目些。”

韦贵妃身边的杜若也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

杜若“娘娘，这七公主的容色，怕是要压过宫里所有妃嫔了。”

这些低语虽轻，却也飘进了盛帝耳中。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殿内窃窃私语的人，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神瞬间添了几分威严，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紧接着，他看向仍垂着眼的沈梨漾，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千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