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么傻”

·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沈诺早上五点四十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那根弦自己绷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比平时白一点。

不是紧张。

是没睡好。

她吐掉牙膏沫，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但眼底那点火燃起来了。

下楼时，严浩翔已经在餐厅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

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薄外套，看起来像要去郊游，而不是陪人高考。

桌上摆着早餐。

牛奶、煎蛋、三明治，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话梅。

他说。

沈诺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

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中间还是嫩的。

她抬头看他。

六点。

那这早餐至少准备了半小时。

她低头继续吃，没说话。

吃到一半，严浩翔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推过来。

沈诺打开一看。

准考证、身份证、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三支黑色水笔、一块橡皮、一瓶矿泉水、一小包纸巾。

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他说。

沈诺看着那个文件袋，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他没说话。

但眼底那点血丝，藏都藏不住。

沈诺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

---

考场在第三中学。

就是她读了六年的那个。

车子开到校门口时，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送考的家长比考生还多，有人举着“旗开得胜”的小旗子，有人穿着红色旗袍，有人拿着向日葵。

沈诺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严浩翔一眼。

沈诺点点头，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严浩翔站在车旁边，正看着她。

隔着人来人往，隔着那些红旗和向日葵，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沈诺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

第一场语文。

沈诺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

“成长”

她盯着那个题目，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二岁那年葬礼上的角落。

十七岁少年伸过来的手。

那间租来的小公寓。

他煮糊了的粥。

半夜做噩梦时守在床边的身影。

第一次月考退步，他没骂她，只是陪她订正错题到深夜。

她跟人打架，他去学校处理，回来的路上说“打回去是对的，不过下次记得，打人别打脸，手会疼”。

十五岁生日那晚，他加班到凌晨，回来时她睡着了，第二天发现床头多了只她说过想要的小熊。

十八岁生日宴上，她没说完的那句话。

还有那块戴在她手腕上的表。

……

沈诺深吸一口气，握紧笔。

开始写。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校门口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旗子和花。

严浩翔站在老位置，手里拿着一瓶水。

沈诺走过去。

他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水递给她。

她拧开水，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车边，沈诺忽然停下来。

他愣了一下。

沈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看他。

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

第二天数学，第三天文综和英语。

考完最后一科时，沈诺走出考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五斤。

不是累。

是松了。

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终于可以松开了。

校门口比前两天更热闹。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把书包扔上天，有家长捧着花冲过来抱住自家孩子。

沈诺穿过人群，走到老位置。

严浩翔站在那儿。

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夸张的款式，就是一小束白玫瑰，包得很简单。

沈诺走过去，看着那束花。

他没答。

只是把花递给她。

沈诺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很淡的香。

她说。

---

回半山的路上，沈诺一直抱着那束花。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六月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亮。她靠着座椅，忽然觉得有点困。

沈诺笑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

一个字。

轻得像落在手心的花瓣。

沈诺没说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流过的树和房子。

手里的花抱得更紧了些。

---

晚上，沈诺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炸了。

群里消息99+，全是魏书宁发的。

【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我要睡三天三夜！！谁也别叫我！！！】

【诺诺你人呢！！出来嗨啊！！】

【我爸妈说今晚带我吃大餐，你要不要一起来！！】

沈诺回了个【不去】，关掉群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考完了。

真的考完了。

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松了，但心里还有一根弦，绷得更紧。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爬起来，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

严浩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睡不着？”

沈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

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黑白画面，讲什么也看不进去。

沉默了很久。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她。

目光很深。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都笼得很柔和。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像夏天的序曲。

沈诺深吸一口气。

他打断她。

沈诺愣住。

严浩翔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

他顿了顿。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沈诺安静地听。

他说。

他停了一下。

沈诺眼眶一酸。

他继续说。

他看着她。

顿了顿。

沈诺愣住。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有夜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却很清晰。

他说。

沈诺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簇烧了六年的火。

他说。

沈诺愣住。

他看着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显得很响。

沈诺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他没答。

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个小盒子。

很简单的黑色绒面，不大。

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细的银圈，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诺看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他说。

他顿了顿。

他看着她。

他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像落在心口的两颗石子。

他说。

他看着她。

沈诺盯着那枚戒指。

盯了很久。

久到她能数清那颗钻石有多少个切面。

久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然后她抬起头。

眼眶红着，但没哭。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她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

她顿了顿。

她伸出手。

不是接过盒子。

是握住他的手。

她说。

三个字。

轻得像落下来的叶子。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簇烧了六年的火，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然后他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套在她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像量过很多遍。

沈诺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像落进掌心的星星。

她忽然笑了。

他没答。

但耳根那点红，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窗外虫鸣声声。

客厅灯光暖暖。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很久。

沈诺忽然开口。

他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顾染曦那封白色信封。

严浩翔看见那个信封，目光顿了顿。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说。

她看着他。

她笑了笑。

她说。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眼眶有一点红。

很淡。

一闪就过。

她把那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那个信封。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愣住。

他说。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愣住的样子。

他说。

沈诺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他。

他没动。

几秒后，他的手落在她背上。

轻轻地，慢慢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窗外有夜风，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和那只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很久。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开口。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

夏天的夜很长。

但她觉得，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夜，都会很长。

很长，很好。

有他在的那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