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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意见?”

严浩翔:野火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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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沈诺睡着了。

头还是歪在严浩翔肩上,呼吸轻而绵长。

车窗外掠过冬日下午寡淡的天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细,落在她眼下那圈没消透的淡青色上。

严浩翔没动。

平板早就暗了,他也没重新点亮。

就那么坐着,肩上是她的重量,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梧桐树。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带她回公寓。

那天也是冬天,比现在冷。

她坐在后座最远的那个角落,书包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问她冷不冷,她摇头,嘴唇冻得有点发白,却一声不吭。

后来他发现她不是不冷。

是不敢说。

怕给人添麻烦,怕被嫌累赘,怕他像其他人一样,把她丢在半路。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把一个孩子带回去,不是给她一张床、一日三餐就够了。

他要让她相信。

她可以冷,可以饿,可以哭,可以要。

他养了她六年,也没完全养好。

车停进半山别墅的车库时,沈诺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严浩翔肩上,蹭出一小块西装面料的压痕。

沈诺

“……到了?”

沈诺
严浩翔
严浩翔

“嗯。”

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低头找自己的围巾。

严浩翔已经下车了。

她听见后备箱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轮子碾过地坪的轻响。

他帮她把行李箱拎进去了。

沈诺坐在车里,把那条揉皱的围巾攥在手里。

——

一月是严氏最忙的时候。

年报、审计、年度战略会,所有事都挤在一起。

严浩翔早出晚归,有时候沈诺睡下了还没听见楼下有动静,早晨起来玄关却多了双换下的皮鞋。

她没刻意等他。

高三了,一模在即,卷子多得可以把人埋起来。

魏书宁每天哀嚎“我不想活了”,沈诺倒是平静。

做题,复习,吃饭,睡觉。

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A4纸,一张接一张,内容都一样。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

她不再叫他“小叔”了。

起初是无意的。

有天晚上他难得回来早,在厨房煮面,她端着空水杯路过,顺口说了句。

沈诺

“严浩翔,陈姨买的那个橙子不好吃”。

沈诺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她,没回头。

几秒后,他说。

严浩翔
严浩翔

“那明天换一家买。”

语气很平常,像他们一直这样叫彼此名字。

从那以后,她就改不过来了。

沈诺

“严浩翔,今天晚饭吃什么。”

沈诺
沈诺

“严浩翔,我英语卷子找不到了。”

沈诺
沈诺

“严浩翔,周末有空吗。”

沈诺

陈姨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叫时,择菜的手停在半空,悄悄抬眼看过来。

沈诺没躲,大大方方端着水杯上楼了。

严浩翔也没纠正。

只是每次她叫那个名字,他总会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秒,或者两秒。

很短,短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沈诺看见了。

她假装没看见,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些。

——

一模前一天。

沈诺放学回家,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只没见过的盒子。

卡地亚的红色包装,尺寸不大,搁在一沓财经杂志上面,很显眼。

她放下书包,在沙发边站了两秒。

严浩翔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杯子。

他看见她盯着那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严浩翔
严浩翔

“给你的。”

沈诺看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块表。

珍珠母贝表盘,咖啡色鳄鱼皮表带。

生日宴那天他戴的那块。

她抬起头。

严浩翔
严浩翔

“买了两年了。”

严浩翔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严浩翔
严浩翔

“一直没送。”

顿了顿。

严浩翔
严浩翔

“怕你嫌老气。”

沈诺低头看那块表。表盘很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虹光。

表带是新的,没有佩戴过的痕迹。

她没问“那你为什么现在送”。

她把表从盒子里取出来,扣上手腕。

表带长了半寸。

她调整了一下,还是长。

严浩翔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手,把那截表带拆开,重新穿过扣眼,再扣好。

动作很轻,手指偶尔碰到她手腕内侧,凉的,带着刚洗过杯子留下的水渍。

严浩翔
严浩翔

“合适了。”

他说。

他没站起来。

就那么蹲着,仰头看她。

沈诺也低头看他。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笼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这个角度,她第一次发现他睫毛其实很长,垂下来时在眼底投一小片扇形阴影。

他老了。

不是外貌,是眼睛。

二十三岁的人,眼睛里装着三十三岁的沉。

只有这一刻,那层沉像退潮的浪,露出底下她从没见过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东西。

笨拙的,紧张的,怕被拒绝的。

她忽然笑了。

沈诺

“严浩翔。”

沈诺
严浩翔
严浩翔

“嗯。”

沈诺

“你这算表白吗?”

沈诺

他没答。

但耳根那一点红,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

一模结束后。

沈诺从考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冬天天短,五点刚过就像入了夜。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车,鸣笛声、喊话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她没让陈默来接。

自己叫了车,往城南开。

公寓那串钥匙她还留着。

六年了,一直放在书包夹层,从没拿出来用过。

电梯上到十二楼。

走廊声控灯亮起,地毯还是那块旧地毯,边角磨秃了,颜色褪成模糊的灰粉。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能闻见灰尘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摸到玄关的开关,灯亮起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轻轻落下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

灰蓝色布艺沙发,扶手处的线头没有变长,也没人补。

茶几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上次来时更油亮,明显有人定期来浇水。

她走进自己那间卧室。

小熊台灯,浅蓝色床单,书架第三排整整齐齐的课本。

她上次来只翻了抽屉,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间屋子。

现在她站在屋子中央,一点一点地看。

床头柜第二格,拉开。

里面躺着一只旧手机。

她认得那只手机。

是严浩翔十七岁用的,后来换了新的,她以为早就扔了。

她按开机键,屏幕亮了。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四。

相册是空的。

短信是空的。

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严家老宅座机,另一个没有备注,她拨过去,自己的手机响了。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用的号码,早就停机了。

她继续翻。

备忘录里存着十几条未发送的草稿,时间从六年前一直延伸到上个月。

——

2017.09.03

她今天第一次叫我小叔。

2017.10.17

月考退步了七名。晚上陪她订正错题,她写一道就要抬头看我一眼。是不是我太凶?

2018.02.14

学校要开家长会。她没跟我说,直接从班主任那儿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老师以为我是她亲叔叔。我没解释。

2018.06.01

儿童节。她同学都有礼物,我带她去商场,让她自己挑。她挑了个最便宜的钥匙扣。我后来又去了一趟,买了那只她看了很久的小熊台灯。

2019.03.12

她来例假了。疼得在床上打滚,陈姨说多喝红糖水。我煮了一锅,煮糊了。

2020.08.30

她要上高中了。校服裙子太短,我跟学校交涉过,说是统一规定。我让陈默多备了几条安全裤放在她衣柜。

2021.12.09

她十五岁生日。许愿的时候没闭眼睛,一直在看我。我没敢问许的什么。

2022.04.17

她今天跟人打架。对方家长闹到学校,我去处理。回来的路上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麻烦。我说不是。

2023.09.15

梦到她了。醒了在阳台抽了一夜烟。

2024.12.09

她十八岁。生日宴上说有个愿望要我帮她实现。我没让她说出口。

最后一条。

2025.01.03

今天去机场接她。她说我等了她六年。

是。

但她不知道,我等的不止六年。

——

沈诺把手机贴在胸口,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不知谁家在放烟花,闷闷的炸裂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没哭。

只是坐在地板上,把那十几条备忘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

是把所有在意,都写进了没人看见的角落。

——

一月末,严家出了件事。

严浩明被查了。

不是严浩翔动的手。

至少明面上不是。

严浩明手里那几家空壳公司,帮人走账、虚开发票,做了好几年。

以前有人兜着,今年兜不住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沈诺正在上晚自习。

魏书宁把手机从桌洞底下递过来,屏幕上赫然是财经新闻的推送:

【严氏家族内部动荡,嫡系严浩明涉嫌经济犯罪接受调查】

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继续做题。

放学时陈默来接,脸色比平时紧绷。

陈默
陈默

“严总今晚要处理些事,让我先送您回去。”

沈诺

“他在哪儿?”

沈诺

陈默沉默了一下。

陈默
陈默

“老宅。”

沈诺没再问。

车驶上半山,她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

她想起六年前那场葬礼。

严浩明站在人群里,跟几个叔伯说笑,讨论着怎么处置她这个“拖油瓶”。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场家宴。

严浩明端着酒杯走过来,假惺惺地说“女孩子总要嫁人,你还能护她一辈子”。

她还想起那对翡翠耳环。

母亲遗物。

严浩明亲手捧到她面前,当众施舍。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沈诺没下车。

沈诺

“去老宅。”

沈诺

她说。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

陈默
陈默

“沈小姐,严总交代——”

沈诺

“我就在门口等。”

沈诺

她打断他。

沈诺

“不进去。”

沈诺

陈默沉默了几秒,重新发动车子。

——

严家老宅的灯火今晚格外亮。

沈诺没下车,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烟味。

大概是哪个叔伯在院子里抽的。

她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见人影在窗格间走动,偶尔有提高的声调隔着玻璃透出来,听不真切。

她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

四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十分钟。

大门开了。

严浩翔走出来。

他今晚穿黑色大衣,领口竖着,遮住小半张脸。

但沈诺看见他眉骨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在路灯下格外刺目。

他看见那辆熟悉的车,脚步顿住。

然后快步走过来。

车门拉开,冷风灌入。

严浩翔
严浩翔

“你怎么来了?”

沈诺

“等你。”

沈诺

沈诺把围巾递过去。

沈诺

“外面冷。”

沈诺

严浩翔没接围巾。

他看着她,眉心那道褶皱一点点化开。

严浩翔
严浩翔

“谁让你来的?”

沈诺

“我自己。”

沈诺

沈诺说。

沈诺

“你有意见?”

沈诺

他没说话。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冬夜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严浩翔
严浩翔

“没意见。”

他说。

他上车,带上门。

车子驶离老宅,把那些灯火、争吵、算计,都抛进越来越浓的夜色。

沈诺没问他眉骨那道红痕怎么来的。

他也没说。

她只是把围巾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接过去,没围,握在手里。

车窗外是老城区的街道,张灯结彩,已经在准备过年了。

沈诺看着那些红灯笼,忽然开口。

沈诺

“严浩翔。”

沈诺
严浩翔
严浩翔

“嗯。”

沈诺

“你以前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诺

他没接话。

沈诺

“那如果我写在纸上呢?”

沈诺

她转过来看他。

沈诺

“写在纸上,不读出声,还算数吗?”

沈诺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流光。

严浩翔看着她。

看着那片流光底下,那簇烧了六年的、从未熄灭的火。

严浩翔
严浩翔

“……算。”

他说。

沈诺没再说话。

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座椅中间。

离他袖口,只有三寸。

车在夜色中穿行。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再靠近。

三寸。

不远,不近。

足够让火苗穿过。

也足够让它在冬夜里,安静地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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