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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定在十二月九日。
云澜公馆那棵八十多年的玉兰树被挂满了星星灯,提前三天就开始调试光亮。
沈诺放学路过,隔着紧闭的铁艺大门看了一眼。
整栋老洋房被暖黄色光晕裹着,像块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栗子蛋糕。
“你这排场也太大了。”
魏书宁趴在她肩头,手机举得老高,“让我拍一张,就一张!发朋友圈绝对艳压群芳——”
沈诺“你发试试。”
沈诺没回头,语气懒懒的。
沈诺“我让小叔把你爸调到非洲分公司。”
魏书宁立刻收手机:“……你这人真没意思。”
沈诺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
其实她不是不想拍照。
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生日宴还没办,蛋糕还没切,严浩翔答应她的那个“礼物”还没开口要。
现在拍下来存进相册,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留着多难受。
她从来不存还没攥到手心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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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八日,顾染曦首演。
沈诺到底还是去了。
严浩翔送她到音乐厅门口,没下车。
陈默撑着伞等在门边,车窗外是上海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严浩翔“结束了给我电话。”
严浩翔说。
他今晚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华东几个老客户组的局,约了三个月,实在没法再延。
沈诺知道他其实可以推。
过去六年她任何一场家长会、汇报演出、甚至只是学校里拿了个作文三等奖,他都能从满当当的行程里硬挤出时间到场。
但这次他没推。
因为她说了“你去忙,我自己可以”。
他大概信了。
沈诺下车,没走几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严浩翔侧过脸看她。
严浩翔“干嘛?”
沈诺“没干嘛。”
沈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诺“就是想说……我十八了,不是小孩了。”
严浩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半晌,他伸手,把她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
严浩翔“知道了。”
他说。
严浩翔“进去吧,外面冷。”
沈诺转身往音乐厅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她没告诉他。
刚才那句“不是小孩了”,不是陈述句。
是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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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染曦的《月光》弹得比唱片里更慢。
第三乐章那些奔涌的音符在她指尖变得克制,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细密的、温柔的涟漪。
沈诺坐在第七排正中。
顾染曦亲自留的位置,正对着钢琴打开的琴盖。
她不怎么懂古典乐。
小时候严浩翔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送她去学钢琴小提琴长笛任何一样“上流社会该有的才艺”。
后来他站稳了脚跟,问她想学什么,她想了半天说“不想学”。
他就没再提过。
此刻沈诺听着那些陌生的音符在空气里起落,忽然想起五岁那年金色大厅的座椅。
软包天鹅绒,很舒服,她蜷在上面像只被遗落在船舱的小猫。
那天的肖邦夜曲她一个音都不记得。
但顾染曦记住了她。
音乐会结束,沈诺被工作人员请到后台休息室。
门开时顾染曦正对着镜子卸耳环,墨绿色长裙换成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卸了舞台妆的脸比照片里显年轻。
她看见沈诺,弯起眼睛。
顾染曦“来。”
沈诺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
休息室很安静,隔音好得能把城市的喧嚣全部屏蔽。
壁炉里燃着仿真的电焰火,光影一明一灭,映在顾染曦手边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上。
顾染曦“严浩翔没来?”
她问。
沈诺“他有应酬。”
沈诺顿了顿。
沈诺“我不需要他陪。”
顾染曦看了她一眼,没戳穿这句话里那点刻意逞强的意味。
顾染曦“那正好。”
她端起茶杯。
顾染曦“有些话,他在场我反而不好说。”
沈诺抬起眼。
顾染曦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享誉世界的钢琴家,更像一个寻常的、正在斟酌措辞的普通人。
顾染曦“十年前在金色大厅。”
她说。
顾染曦“那天我其实弹得很糟。”
沈诺愣了一下。
顾染曦“第三乐章卡了两次,有一个装饰音干脆弹呲了。”
顾染曦笑了笑。
顾染曦“台下坐的都是欧洲乐评界最难伺候的那拨人。”
顾染曦“曲终时掌声稀稀拉拉,我鞠躬的时候,心想完了,职业生涯大概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看向沈诺。
顾染曦“然后我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壁炉的光在她侧脸流淌。
顾染曦“有个小女孩蜷在椅子上睡着了。”
顾染曦“头发有点乱,身上盖着一条奶白色的羊绒毯。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小点。”
顾染曦“大概是晚饭没擦干净。”
沈诺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自己嘴角。
顾染曦“那一瞬间我忽然想。”
顾染曦轻声说。
顾染曦“管他什么乐评人,管他什么职业生涯。”
顾染曦“有人在我的音乐里睡得那么安心,我这一趟,就没白来。”
休息室安静了很久。
沈诺垂着眼睫,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一道被指甲掐出的褶印。
沈诺“后来呢?”
她问。
顾染曦“后来?”
顾染曦弯起眼睛。
顾染曦“后来我就到处托人打听,那个小女孩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
顾染曦“打听了十年。”
沈诺喉咙发紧。
顾染曦“你爸妈出事那年,我人在维也纳,消息滞后了三个月才知道。”
顾染曦说。
顾染曦“等我联系上严家,那边告诉我,孩子已经被一个远房亲戚领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顾染曦“我当时想,那也好。”
顾染曦“总比在严家那个吃人的地方强。”
沈诺忽然开口。
沈诺“你怎么知道严家吃人?”
顾染曦看着她。
顾染曦“因为我也是从那样的地方爬出来的。”
她说。
顾染曦“顾家不比严家干净。”
沈诺没接话。
壁炉的光影继续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染曦“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记着我等了你十年。”
顾染曦说。
顾染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顿了顿。
顾染曦“你五岁那年能在我音乐会睡着,不是因为你困。是因为你天生就有一种能力。”
沈诺“什么能力?”
沈诺声音很轻。
顾染曦“在任何嘈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
顾染曦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顾染曦“这个能力会保护你一辈子。”
顾染曦“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她没有说“无论严浩翔在不在你身边”。
但沈诺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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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音乐厅出来时已经十点半。
沈诺没打电话,径直走向停车的地方。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等待的兽。
她拉开车门。
严浩翔坐在后座,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眉心那道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拧出的褶皱还没来得及展开。
严浩翔“怎么不打电话?”
沈诺没答话,钻进车里,带上门。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裹挟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
她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严浩翔“开稳点。”
严浩翔对陈默说。
车子缓缓滑入夜色。
沈诺靠进座椅,头歪向严浩翔那边。
她没挨着他,只是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能感受到他西装面料细微的摩擦声。
沈诺“顾染曦说。”
她开口,声音有些闷。
沈诺“我五岁那年在她音乐会上睡着了。”
严浩翔“嗯。”
严浩翔应着,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
沈诺“她说她在台上弹呲了,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只有我睡得很香。”
键盘声停了。
沈诺侧过脸,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沈诺“她说那不是因为我困。”
她顿了顿。
沈诺“是因为我有一种能力。”
沈诺“在任何嘈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
严浩翔没说话。
沈诺等了几秒,忽然转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沈诺“你说她说得对吗?”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严浩翔看着那两簇跳跃的光点,沉默了一会儿。
严浩翔“对。”
他说。
沈诺“你怎么知道?”
严浩翔“因为六年了。”
他顿了顿。
严浩翔“你在我旁边睡着的时候,从来没做过噩梦。”
沈诺怔住。
她想问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她做没做噩梦?
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来。
是那年。
她刚被他带回公寓的第一个月,每夜都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就开始尖叫、踢蹬、哭着喊“别丢下我”。
那时候他十七岁,白天上课,晚上守在她床边,一守就是一整宿。
她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
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沈诺把脸转向窗外,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沈诺“我今晚不回山上。”
她忽然说。
严浩翔转头看她。
沈诺“我想去公寓看看。”
她说。
沈诺“城南那套。”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对陈默说。
严浩翔“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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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公寓在十二楼,严浩翔租的,一住就是三年。
后来他搬去半山别墅,这里却没卖,偶尔过来住,更像一个存放旧物的地方。
沈诺六年没来过。
电梯门开,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脚下那条走过无数遍的旧地毯。
花纹还是当年那个,边角磨秃了,颜色褪成模糊的灰粉。
严浩翔拿钥匙开门,玄关灯亮起的瞬间,沈诺闻见一股熟悉的气息。
不是霉味。
是那年他常用的洗衣液牌子,柠檬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走进去。
客厅很小,沙发还是那张灰蓝色的布艺三人座,扶手处被猫抓出几道线头。
那猫是严浩翔养过一阵的流浪橘猫,后来走丢了,再没回来。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浇水。
沈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她看见电视机柜第三格那个旧铁盒,她当年装糖果用的;看见阳台那盆她种过但忘了浇水的薄荷,早已干枯成褐色的标本,却没被扔掉;看见自己卧室那扇半掩的门。
她走过去,推开。
房间保持着六年前的陈设。
浅蓝色床单,白色书桌,台灯是她自己挑的那盏,小熊造型,耳朵缺了一只角。
书架第三层整整齐齐摆着她当年的课本,书脊朝外,按年级排列。
她蹲下身,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沓纸。
她拿出来,最上面那张是她小学六年级的作文,字迹歪歪扭扭,标题写着《我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长大以后赚很多钱,给收养我的人买一栋大房子。他对我很好,我没什么能报答他。
沈诺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翻到第二张。
是她初一的数学卷子,68分,红叉几乎铺满整页。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严浩翔的字迹:
“附加题全对。下次细心点。”
第三张是她初二写的检讨书,关于她把隔壁班男生书包扔进喷水池那件事。
检讨书写得很敷衍,通篇“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严浩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钢笔蓝黑墨水:
“打得好。下次记得叫上陈默,别自己动手。”
沈诺把那沓纸抱在胸口,蹲在地板上,很久没动。
门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严浩翔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
严浩翔“你每次写的东西。”
他顿了顿。
严浩翔“我都留着。”
沈诺没抬头。
严浩翔“六年,四十七份检讨,十九篇作文,三十二张奖状。”
他说。
严浩翔“你初一那年撕了半本作文本,说写得不好,也都在抽屉里。”
沈诺把脸埋进膝盖。
她没哭。
只是蹲在那里,脊背微微颤抖,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拼命想直起来的野草。
严浩翔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没伸手。
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六年前那个葬礼的角落,他把手伸向她时说“她跟我走”。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褪成墨黑,久到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模糊而遥远。
沈诺抬起头。
眼眶红着,但没哭。
她看着严浩翔,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沈诺“后天就是生日了。”
严浩翔“嗯。”
沈诺“你答应我的那个礼物。”
她顿了顿。
沈诺“我想好了。”
严浩翔没说话,等着她。
沈诺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六年前一样黑,像深潭,看不清底。但她不再害怕凝视。
她张开嘴。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轰鸣。
是夜航班机掠过城市上空的声响,把她的声音吞没得干干净净。
严浩翔皱起眉,侧耳凑近了些:。
严浩翔“什么?”
沈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耳后那颗很小的、她六年前就发现的痣。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沈诺“……算了。”
她垂下眼。
沈诺“生日那天再说。”
严浩翔看了她几秒,没追问。
严浩翔“好。”
他站起身。
严浩翔“那先回去。”
沈诺把那沓纸放回抽屉,轻轻合上。
起身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了耳朵的小熊台灯。
后天。
还有三十七个小时。
她可以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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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公寓时已是深夜。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沈诺看着镜中的严浩翔。
他今天穿那件深灰色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她见过的、最旧的羊绒衫。
那是她初一时用奖学金给他买的。
三百二十块,攒了三个月,尺码买大了,颜色也不衬他。
他从来没穿过出门。
但今晚穿了。
沈诺把视线移开,盯着楼层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12,11,10,9……
沈诺“小叔。”
严浩翔“嗯。”
沈诺“公寓你一直留着,是不是早知道我会回来?”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
严浩翔“不知道。”
严浩翔说。
严浩翔“只是留着。”
他没说的是:
留着不是因为知道她会回来。
是怕她万一想回来,却找不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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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过半山隧道时,沈诺又睡着了。
头靠在严浩翔肩上,呼吸平稳绵长。
她今晚没做噩梦。
在公寓那间六年未变的小卧室里,她已经提前完成了这场迟来的告别。
有些话还没说。
有些事还没做。
但她不再害怕了。
三十七个小时后,她会站在云澜公馆那棵挂满星星灯的玉兰树下。
到那时——
不会再有机场。
不再有错过。
野火燎原之前,最后一寸克制,正在她攥紧又松开的手心里,一寸寸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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