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的哨声，并没有成为C组队员们休息的信号。
B组队员背影仓促地消失在体育馆的另一头，但C组的所有人，还留在原地。
他们没有立刻去冲洗，也没有瘫在椅子上不动弹。
之前的比赛，榨干了他们的体力，却也点燃了他们心里的一把火。
输掉比赛的强烈不甘，和赢得了对手尊重的亢奋，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群少年身体疲惫，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们想赢。
前所未有地想赢下下一场。
“咕噜……咕噜……”佐伯勇人一口气灌下去了半瓶水，然后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身边的队友们，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和他一样，写满了“还不够”的表情。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自由人渡边明忍不住问道，他把目光投向了队伍里唯一一个还保持着绝对冷静的人。
夏川悠。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刚才比赛的余韵中时，夏川悠已经默默地走到了休息区的角落，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休息，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他把随身携带的读卡器插进电脑，然后将刚刚从场边固定摄像机里取出的SD卡，插了进去。
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刚才那场比赛的完整录像。
他戴上耳机，右手放在触摸板上，左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嗒、嗒、嗒……”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还有些嘈杂的休息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喂，夏川，你在干什么？”佐伯勇人好奇地走了过去。
以往，他们看到夏川悠摆弄这些东西，只会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书呆子，没人有兴趣关心。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复盘。”夏川悠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吐出两个字。
“复盘？”佐伯勇人愣了一下，这个词他听过，但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
在他过去的球队里，赛后复盘，基本就是教练骂一顿，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反思。
又有几个队员凑了过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关心夏川悠手里的那些数据。
夏川悠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高速的处理器，疯狂地运转。
屏幕上的比赛录像，被他以1.5倍速播放着。
暂停、回放、标记。
一个个数据标签，被他精准地打在了比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齐藤毅，大力跳发，时速105公里/小时，旋转25转/秒，落点A区。”
“佐伯勇人，斜线扣球，触球点高度3.2米，起跳慢了0.1秒。”
“渡边明，鱼跃救球，移动距离4米，有效防守。”
“B组，三人拦网，平均起跳高度……”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念的却全都是这些冰冷、枯燥的数据。
围过来的几个C组队员，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能感觉到，夏川悠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注，和比赛时指挥他们的他，一模一样。
这让他们不敢出声打扰。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周围其他组的比赛，也陆陆续续结束了。
夏川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拔下耳机，抬起头。
“所有人都过来一下。”他喊道。
声音不大，但还在休息区里的所有C组队员，都下意识地围了过来。
夏川悠站起身，从他的包里，拿出了一叠刚刚用便携打印机打印出来的，还带着一丝墨水温热的A4纸。
他把这些纸，分给了每一个人。
“这是我根据刚才那场比赛，以及合宿开始以来所有的数据，给你们每个人做的一份个人报告。”夏川悠说。
队员们都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那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几项最核心，最直白的数据。
佐伯勇人看着自己的那张报告。
【姓名：佐伯勇人】 【位置：主攻手】 【本场比赛数据分析：】
- 扣球总数：38次
- 扣球得分：12次
- 扣球失误：6次
- 扣球被拦：5次
- **在战术引导下的扣球成功率：45%（此前平均：22%）**
- **体力峰值后扣球威力下降：35%**【综合评价：你的力量很强，但在过去，你只是在乱用。现在，你开始学会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用力。】 【改进建议：体力。你需要更科学的体力分配方式。】
佐伯勇人看着那个加粗的“45%”，手都抖了一下。
翻倍了？
我的扣球成功率，在夏川的指挥下，竟然直接翻了一倍？
“骗人的吧……”旁边传来了另一个队员不敢相信的声音。
是自由人渡边明。
他指着自己报告上的一行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的……我的有效防守次数，是过去比赛的五倍？开什么玩笑！”
【姓名：渡边明】 【位置：自由人】 【本场比赛数据分析：】
- 有效防守（将球成功垫到二传位置）次数：15次
- **对比数据：过去三场练习赛，平均每场3次。**【综合评价：你不是没有能力，你只是总在犹豫，总在害怕。当你放弃思考，只执行指令时，你的潜力才被激发出来。】 【改进建议：信任。信任队友，更要信任你自己的第一反应。】
渡边明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
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的报告。
“我的拦网有效触球，7次！我以前一场比赛最多只有2次！”
“我的发球直接得分，有1分！我从来没有发球得过分！”
“我的接球到位率，从30%提升到了55%……”
一声声惊呼，此起彼伏。
这些报告上，没有一句鼓励的话，也没有任何安慰。
它只是用最冰冷、最客观的数据，告诉了他们一个事实：
你们，变强了。
在这场输掉的比赛里，你们每个人，都打出了自己从未有过的高光表现。
C组的队员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用数据“看”到了自己的进步。
那种冲击力，比教练任何的表扬，都要来得震撼！
“这……”佐伯勇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抬头看着夏川悠，“这都是真的？”
“数据不会说谎。”夏川悠的表情依然平静，“这些报告，一半是肯定你们的进步，另一半，是为了告诉你们，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我们来开个会。这是我们C组的，第一次战术复盘会。”
这一次，没有人再有任何的疑惑和不耐烦。
所有队员，都围在了夏川悠的身边。
他们拿着自己的数据报告，像一群第一次上课的小学生，坐得笔直，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渴望。
“佐伯，”夏川悠第一个点名，“你的问题是体力。你的打法太依赖爆发力，这导致你在比赛后半段，扣球的威力和高度都会明显下降。数据报告显示，你在第三局后半的扣球时速，比第一局慢了15公里。这就是为什么你最后那个关键球，没能打穿对方的拦网。”
佐伯勇人用力地点头，心服口服。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知道问题所在。
“之后，我会给你重新规划进攻节奏。你需要学会打‘聪明球’，而不是一味地猛冲。”
“好！”佐伯勇人用力回答。
“渡边。”夏川悠转向自由人，“你的问题是反应速度。不是你身体的反应速度，而是你大脑的。你的数据报告上有一项‘无效移动’，多达8次。意思就是，有8次，我的预判指令和你自己的判断冲突了，你犹豫了，结果就是两边都没赶上。”
渡边明的脸红了。夏川悠说得一点没错。
“你的天赋很好，身体的柔韧性和瞬间启动速度都是顶级的。但是你的不自信，浪费了你的天赋。”夏川悠说得很直接，“下一次，你需要做的，就是完全相信我的口令。哪怕你觉得那个判断是错的，也要先行动起来。用身体，代替你的大脑去思考。”
“我明白了！”渡边明大声说。
“小林，你的拦网判断有进步，但移动还是太慢了，跟不上我的战术要求……”
“中田，你的发球稳定性不够……”
夏川悠，一个一个地点着名。
他剖析着每个人的优点和缺点，话说得毫不客气，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C组的整场表现，切开揉碎了，摆在他们面前。
被点到名的人，没有任何不满。
他们只是用力地握着手里的报告，用力地点头，把夏川悠的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夏川悠之前，不是在对他们发号施令。
他是在用他那堪称恐怖的大脑，为他们每一个人，规划着通往胜利的，最短的那条路。
而他们之前，却一直在质疑他，甚至排斥他。
一股混杂着懊悔和感激的情绪，在C组队员们的心里升腾。
C组，这个由一群被放弃的“杂鱼”组成的，注定要被淘汰的队伍，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质变。
他们的心，第一次真正地凝聚在了一起。
凝聚在了这个始终平静，却又无比可靠的少年周围。
“……基本就是这样。”夏川悠讲完了最后一个人，他看了一下时间，“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去休息。明天早上6点，在这里集合，开始针对性训练。”
队员们没有动。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作为队长的佐伯勇人，深吸了一口气，站了出来。
他走到了夏川悠的面前，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弯下腰，向着夏川悠，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川。”佐伯勇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为我们之前的无知和偏见，向你道歉。”
“对不起！”
佐伯勇人身后，C组的所有队员，整齐划一地，向着夏川悠，深深地鞠下了躬。
夏川悠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愧疚、信服和狂热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佐伯勇人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以后，C组的所有训练和比赛，”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承诺，“我们就……全都听你的了！”
“我们，都听你的！”身后的队员们，异口同声地吼道。
声音巨大，充满了力量，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
C组，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蜕变。
一个以夏川悠的“大脑”为绝对核心的，真正意义上的团队，诞生了。
而在C组休息区不远处的走廊拐角。
刚刚结束了加练，正准备回宿舍的影山飞雄，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C组队员们那声巨大的吼声。
他皱着眉，有些不解地朝那边望了一眼。
他不懂，一群输了比赛的家伙，有什么好激动的。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一个声音，却让他再次停住了脚步。
那是鷲匠锻教练的声音，他似乎正在和助理教练说话。
“那个叫夏川悠的孩子，很有意思。”鷲匠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许，“你看到了吗，他给每个队员的数据报告。精准，直白，一针见血。这已经不是高中生该有的水准了，这是专业数据分析师的活。”
“是啊，”助理教练感叹道，“没想到我们这次，竟然捡到了一个这样的‘鬼才’。”
“鬼才吗……”鷲匠锻沉默了一下，“他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明天开始，C组的训练资源，可以稍微向A组靠拢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影山飞雄站在原地，手里的排球，被他无意识地捏紧了。
夏川悠……数据……鬼才？
他的脑海里，第一次，对那个总是拿着笔记本的文弱少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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