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若利那如山岳般沉重的注视，以及他最终沉默的离去，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C组每一个人的心脏。

恐惧散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隐秘的亢奋。

那可是牛岛若利！

是这次合宿当之无愧的顶点！

他们这套乱七八糟的“幽灵跑位”，竟然让那位王者都驻足看了一分多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努力，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在浪费时间！

这套由夏川悠创造出来的，看起来滑稽可笑的战术，真的蕴含着某种……能够让天才都为之侧目的力量！

“都起来！继续！”

“跑起来！别偷懒！难道你们想一辈子都被人叫做C组的杂鱼吗！”

不用夏川悠再多说什么，佐伯勇人，这个曾经最喜欢带头偷懒的刺头，此刻竟主动担起了“监工”的职责。

他通红着脸，冲着那些还在地上喘气的队友大吼大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那是兴奋，也是对胜利最原始的渴望。

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丝，能够真正抓住的，名为“希望”的蛛丝。

一下午的训练，就在这种打了鸡血的状态下结束了。

当解散哨声响起时，几乎所有人都累得虚脱了。

但他们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每个人都在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刚才的跑位心得，幻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用这套神出鬼没的战术，打A组那帮天才一个措手不及。

夏川悠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牛岛若利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但这个意外，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正面效果。

至少，“幽灵跑位”的训练积极性，是再也不用他操心了。

就在队员们准备离开体育馆，去享受他们应得的晚餐和休息时。

教练组的一名助理，慢悠悠地走到了训练馆入口的公告栏前，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

“滴——”

他用图钉，把那张纸，钉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的训练安排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正三三两两向外走的人群，一下子“呼啦”全围了过去。

“分组对抗赛？”

“不是吧，又要打比赛？”

“看看，这次的对手是谁……C组对阵……B组？”

公告栏前，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哄笑声。

发出笑声的，是B组的球员。

他们就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张对战表，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优越感。

“哈，我们的对手是C组？这是来搞笑的吗？”

一个B组的攻手，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教练组是怎么想的？这不是单方面的屠杀吗？”

另一个B组的队员，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就当是热身运动吧。明天争取二十分钟内结束战斗，然后去吃加餐。”

他们的对话，没有丝毫的避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插进了旁边每一个C组成员的心脏里。

刚刚才因为牛岛若利的注视而燃起的斗志，刚刚才因为“幽灵跑位”而建立的自信……

在这一刻，被这盆夹杂着嘲笑和蔑视的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

B组。

那是一个和C组只有一字之差，但实力却天差地别的存在。

如果说A组是“怪物”的巢穴，那B组，就是“准怪物”的集散地。

能进入B组的，无一不是来自全国各大排球豪强的正选球员。

他们或许没有宫侑、牛岛若利那种独一无二的顶级天赋，但他们的基本功，他们的比赛经验，他们的身体素质，都远非C组这群“杂鱼”可比。

让C组去对抗B组。

这根本不是比赛。

这是处刑。

回到宿舍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白天的亢奋和激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比前几天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的绝望，是看不到希望。

那么现在的绝望，就是在他们刚刚看到一丝希望之后，又被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把那丝希望，彻底碾碎。

晚饭时间，C组的餐桌上，一片死寂。

训练了一下午的“幽灵跑位”，此刻看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们死定了。”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跟B组打……我们连一分都拿不到吧。”

“还练那个什么‘幽灵跑位’有什么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根本不堪一击。”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明天别输得太难看就行了。”

悲观的情绪，像是病毒一样，在C组内部，迅速蔓延。

连佐伯勇人，都握着筷子，一言不发，脸色煞白。

白天升起的万丈豪情，此刻已经摔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弹跳，在B组的那些正选队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知道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就在整个C组都即将被绝望的沼泽吞没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B组很强。”

是夏川悠。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空气。

“他们的平均身高，比我们高5厘米。平均摸高，比我们高8厘米。”

“他们的主攻手，是去年全国八强队伍的王牌。”

“他们的二传手，被称为‘小及川’。”

“他们的自由人，在国中时期拿过最佳防守球员。”

他每说一句，C组队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冰冷的数据，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夏川悠放下筷子，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已经面如死灰的队友们。

然后，他话锋一转。

“所以。”

“这才是检验我们训练成果的，最好的机会。”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我们的战术，连B组都无法撼动，那还谈什么去挑战A组？”

“如果我们的‘幽灵跑位’，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那就证明，我的方向是错的，我们所有人这几天的努力，就都只是自我感动。”

“你们甘心吗？”

“就这么承认自己是废物，然后灰溜溜地，被人用一场屠杀，送出这个合宿基地？”

夏川悠的目光，落在了佐伯勇人的脸上。

“佐伯，你想用一场惨败，来结束你高中生涯，最后的合宿吗？”

佐伯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了夏川悠那双亮的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战意。

佐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

他不想。

他不想就这么窝囊地结束。

“夏川……我们……能赢吗？”

渡边明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用颤抖的声音问。

夏川悠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很诚实地回答。

“但我们，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

“C组，不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绵羊。”

说完，他便站起身，端着餐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眼神复杂的队友。

那一夜。

C组的宿舍，格外地安静。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闹。

大部分人都早早地上了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有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叹气。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悄悄地收拾行李，为几日后的离开，做着准备。

明天和B组的比赛，在他们看来，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宣判他们死刑的，最后的仪式。

而在这片被不安和绝望笼罩的黑暗中。

只有一个地方，还亮着光。

夏川悠的上铺。

他拉紧了床帘，将自己与外界的绝望隔绝。

他戴着耳机，将外界的寂静屏蔽。

他的面前，是他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一帧一帧地，播放着B组过往所有的比赛录像。

他进入了“绝对专注”模式。

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上的光影，和脑海中，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数据流。

【B组4号主攻，齐藤毅，惯用超手直线进攻，体力下降后，斜线扣球的出界率，会上升13%。】

【B组二传手，村上拓也，传球风格多变，但在关键分时，有92%的概率，会把球传给队长齐藤毅。】

【他们的自由人，膝盖有旧伤。在连续三次大范围移动救球后，他的反应速度，会下降0.08秒。】

夏川悠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记录下每一个他分析出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这些细节，在常人看来，毫无意义。

但在他眼中，却是能够撬动这场实力悬殊的比赛的，唯一支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渐渐变为深蓝。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这间沉睡的宿舍时。

夏川悠，终于合上了他的电脑。

【叮！】

【检测到宿主进行了超过8小时的超高强度数据分析，精神力消耗巨大，但分析能力得到磨练！熟练度+50！】

【“人形数据库”技能，等级提升！目前LV2！】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夏川悠摘下耳机，揉了揉干涩刺痛的眼睛。

一夜未眠，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的大脑，却异常地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兴奋。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战术图，和针对B组每一个球员的弱点分析。

阵型A：三点强攻，目标，对方自由人的旧伤。

阵型B：幽灵双翼，诱骗对方副攻提前起跳。

阵-7型C……

……

这不仅仅是一份作战计划。

这是他用一整夜的时间，为B组量身打造的，一座由数据构成的，精密的陷阱迷宫。

夏川悠的嘴角，缓缓向上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即将开打。

猎物，已经就位。

现在，是猎人，登场的时间了。

第十五章：决战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