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那场风波，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掀起的波澜，远远超出了夏川悠的预料。

下午回到体育馆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变了。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教科书式的发球”这个评价，伴随着宫侑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合宿的八卦网络里传开了。

那个C组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眼镜男，居然一句话就把A组的宫侑给怼跑了。

这成了当天下午，最大的乐子。

夏川悠对此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C组，体育馆的角落。

在其他组的成员还在进行基础的对人练习时，夏川悠把自己的队友，全都召集到了一起。

“好了，都过来！我们有新的训练内容！”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C组的十几个人，在第一时间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跑着围了过来。

“夏川，要练什么？”

佐伯勇人一边擦汗，一边兴奋地问。

经过了那场逆风翻盘的练习赛，和一整个上午的针对性指导，夏川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近乎于“神棍”。

他们现在坚信，只要听夏川悠的，就一定能变强。

“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套全新的战术跑位训练。”

夏川悠的表情，很严肃。

他指着自己用胶带，在地面上贴出的几个颜色各异的标记点。

“忘掉你们之前学过的所有常规跑位。”

“从现在开始，这几个标记点，就是你们唯一的行动准则。”

“当一传被垫起，球在空中的时候，所有攻手，立刻分散，按照我分配给你们的路线，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你们各自的目标点上，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说完，便给每个人分配了一条看起来极其诡异的跑动路线。

佐伯勇人，队里的王牌主攻，被要求从左侧大禁区外，斜插着跑到右侧网前的二号位。

而队里本该待在右翼的接应渡边明，却被要求回撤到后排，和自由人站位重合。

其他的副攻手和后排队员，也都被分配了各种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跑位。

这些路线，完全颠覆了现代排球的战术体系。

“这……这能行吗？”

一个队员看着自己那条几乎要横跨整个半场的路线，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们的进攻习惯和位置全都乱了啊。”

“闭嘴。”

还没等夏川悠开口，佐伯勇人就回头瞪了那个队员一眼。

“夏川让怎么跑，就怎么跑。你问题那么多干什么？不想赢了？”

那个队员被他一喝，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夏川悠有些意外地看了佐伯一眼。

这个曾经最不服管教的刺头，现在反而成了他最坚定的拥护者。

“听着。”

夏川悠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回来。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是你们要明白，我们的优势不在于力量，也不在于高度。”

“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出其不意。”

“当所有人都以为佐伯要从左边进攻时，他却出现在了右边。当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打强攻时，渡边却从后排发动了进攻。”

“我要的，就是用这种无序的，混乱的跑位，来彻底迷惑我们的对手。让他们完全无法判断，我们的进攻核心，究竟是谁，究竟在哪个位置！”

“这套战术，我叫它【幽灵跑位】。在我的指令发出之前，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球场上的幽灵！”

他的话，像一团火，点燃了在场每一个C组队员的心。

幽灵跑位！

只是听听这个名字，就感觉……好酷！

“好了！别废话了！练起来！”

夏川悠一声令下，训练，正式开始。

然后，场面就彻底变成了一场灾难。

“佐伯！你跑错了！是右边的红色标记点！”

“渡边！你的速度太慢了！等球都快落地了你还没跑到位置！”

“小林！谁让你起跳的！我让你待在原地！”

体育馆的角落里，人仰马翻。

有跑错路线撞在一起的。

有被自己别扭的姿势绊倒的。

有跑到一半，忘了自己该去哪，傻愣在原地的。

那混乱的场面，引来了不少其他组球员的围观。

“喂喂，那帮C组的家伙，在干嘛呢？”

“不知道啊，群魔乱舞吗？”

“你看那个人，他跑得好像一只螃蟹。”

各种窃笑声和议论声，传了过来。

C组的队员们，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

一个高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C组的训练场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颗排球，什么都没做。

但体育馆里所有的嘈杂，所有的议论，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绝对强大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镇压了全场。

牛岛若利。

白鸟泽的绝对王者。

本次合宿公认的最强主攻手。

他结束了A组的训练，本来只是想路过这里，去另一头发球练习区，加练几组跳发。

但C组这边的“奇怪”训练，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在他的排球认知里，一切都应该是简洁而高效的。

力量，就是将球用最短的距离，最强的力道，砸进对方的场地。

跑位，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到达最有利的击球点。

而眼前这群人在做什么？

各种毫无意义的长距离斜线跑动。

各种违反基本站位原则的交叉换位。

这些动作，在他看来，都是在浪费体力，浪费时间。

是在用复杂的，无效的假动作，来掩盖自身实力不足的事实。

是弱者的战术。

牛岛若利站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分多钟。

他那沉甸甸的，仿佛带着实质性重量的视线，像一座大山，压在了C组每一个队员的身上。

刚刚还在努力适应新战术的队员们，动作，开始变形了。

跑动，变得僵硬。

眼神，开始躲闪。

没有人敢去看牛岛的眼睛。

在绝对的王者面前，他们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脆弱得不堪一击。

连最大胆的佐伯，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气氛，再一次跌到了冰点。

夏川悠，是第一个从这种高压气场中，挣脱出来的人。

他发现了牛岛若利的注视。

也发现了队友们的恐慌。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下麻烦了。

秘密武器，居然这么快就被最顶级的掠食者给盯上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慌。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他要是慌了，那这支刚刚有点起色的队伍，就真的散了。

夏川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去看牛岛，而是大声地喊道：

“都看我这里！”

“不要管别人在看什么！你们只要记住自己的任务！”

“我们是幽灵！幽灵是不会被别人看到的！”

“再来一次！”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稳住了队友们即将崩溃的情绪。

队员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不再敢去看场边的那个王者，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夏川悠，和地面的那些标记点上。

夏川悠站在场边，开始重新下达指令。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从他的队员身上，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和牛岛若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

在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夏川悠看不到任何情绪。

没有宫侑的挑衅，也没有宫治的戏谑。

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探究。

仿佛在问：

你，在做什么？

你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夏川悠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

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指挥自己的队伍。

“佐伯！这次对了！保持住！”

“渡边！你可以再快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夏川悠的镇定，感染了大家。

在又一次混乱的跑位之后，一个奇迹般的瞬间，发生了。

一传被垫起。

六名攻手，如同六道影子，在一瞬间，朝着六个不同的方向散开。

然后，在夏川悠的一声“就是现在！”的指令下。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抵达了各自的指定位置。

那一刻，整个球场上，竟然出现了六个，都有可能发动进攻的攻击点！

场边的牛岛若利，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这只是一个静止的画面。

虽然这六个点的进攻威胁性，参差不齐。

但……

他那如同超级计算机一般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竟然也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如果他在网的另一边，他应该去拦谁？

左边？还是右边？

是那个看起来威胁最大的主攻手？

还是那个藏在后排，突然前插的接应？

无法判断。

在这一秒，他竟然真的无法做出百分之百正确的判断。

牛岛若利沉默了。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抱着自己的球，朝着体育馆的另一头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那平静的，古井无波的内心，却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

有意思。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C组指挥者。

他所做的，似乎并不仅仅是“弱者的战术”。

看着牛岛若利远去的背影，夏川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短暂的对视，比和宫侑吵一百句垃圾话，还要耗费心神。

“夏川……他走了。”

佐伯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过来，把我们一个个都揍一顿。”

队员们，也都瘫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

被牛岛若利注视的压力，太大了。

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沮丧和难堪。

反而，带着一丝隐秘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他们刚才那套乱七八糟的战术，竟然让那个牛岛若利，驻足观看了一分多钟！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做的，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都起来！”

夏川悠没有给大家太多喘息的机会。

“感觉到了吗？刚才那一瞬间，连牛岛若利都无法判断我们的进攻点！”

“这套战术，是有用的！”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它练到像呼吸一样熟练！”

“继续！”

他的话，再次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绝望的尽头，他们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丝，能够撼动那些天才的，微弱的光芒。

夏川悠看着重新投入训练的队友们，心中，却并没有那么乐观。

他知道，从牛岛若利转身的那一刻起。

他和他的C组，已经被拉进了这座“怪物动物园”里，顶级掠食者们的视野之中。

他们的秘密武器，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第十四章：来自王者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