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8月14日,英国伦敦,19:03,雨
“天哪,你不会…你真的打算帮助她?”
杰克将双手撑在茶水间的桌台上,府视陷在扶椅里的约瑟夫不可置信地嚷嚷。
“她还有可利用的余地,”约瑟夫专心地看着自己的书回应,“在那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智商一般很高,不是天才就是疯子。不过是苦肉计而已。”
“所以……你要顺水推舟?”
“没错。”
“我记得她似乎是个诗人,在报刊上花钱投稿了几篇诗歌,但是都被挤到了角落里。显而易见的没有名气。”杰克无奈地扶上自己的额头。
屋外传来滴滴答答的窸窣声,浓郁的潮土油气味争先恐后地从开敝的落地窗溜进来。那不过是放线菌的代谢产物。
很快,渐密的雨逐渐覆盖街上的景,她荡起优美的涟漪,溅起快乐的水花,最后舞步转身间蒸发在空气里形成雾蒙蒙的汽。
约瑟夫不曾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避开了他的话茬,自顾自道:“下雨了。”
杰克盯着他的侧颜忍俊不禁:“这在伦敦很常见,约瑟夫。”
雨,就像弹钢琴的小姑娘,柔情却也丰富多彩的。
“你理解错了,杰克。”
雨,就像万圣节讨要糖果的孩子,天真而纯洁的。
他们聚集到一起汇成无数层情感,被人深深地铭记着。
杰克恍然大悟,绕到约瑟夫旁边,俯下身赔笑道:“莫非先生是在担心我?”
“……没有这种事情。”约瑟夫别过头去。
“因为下雨了,所以你担心我待会儿怎么回去,是吧?”
“…都说了没有这种事。”约瑟夫开始有些懊悔纠正他的理解。
杰克终于肯放过他,直起身子,活动地扭扭僵硬的四肢,朝门口走去。
“好吧,那就当我以为这是逐客令吧。晚安,约瑟夫。”杰克推开门,踏步融入水汽之中迷失了身影。
“晚安。”待人走后他才小声嘀咕道。
今夜雨声格外的悦耳。
他隔天一早就看到了报纸上的头条:
“«博福特公司:意外还是弑杀?»
1908年,8月14日晚,据民众举报称在一区博福特公司二楼杂物室发现了那位失踪半天的员工,死者的身份是该公司董事长的贴身侍者。
我们根据地上刻意出现的积水和房间掉落在地上的电线,与身上的痕迹推断出:死者是触电身亡。死者生前并未与任何一人起过矛盾冲突——”
约瑟夫放下报纸沉思起了昨天的事情。
像中了迷幻药一般,所有所有的事情都如洪水扑涌过来,把他冲得措手不及。这个社会果然是有问题的,有的人即使察觉到了这一切的黑暗,但是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命却不甘于冒险。
没有领头人。
那些耍诡计的家伙知道抗议的第一步就是枪打出头鸟。
不过,根据约瑟夫的亲身经历来看,这些民众堆积出来的矛盾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
比如前两年的工人游行选举代表事件,在文学界吵得沸沸扬扬才得已下好定论。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并不愉快地打断了屋里人的思考。约瑟夫大致猜到了来人。
“早上好周小姐,你来的很准时,看来你今天的心情不错。”约瑟夫为她打开门嫣然一笑道。
“你好约瑟夫,”她跟着约瑟夫的引导进入餐桌旁坐下,顺势举起约瑟夫为她准备好的红茶喝一口,“请问我需要做什么吗?”
昨天下午约瑟夫帮她置购了一个环境更好的公寓,以及一些足够供她撰稿的资金。
“我需要你在报刊上撰写一篇否定他们的论证文,是关于那条纯白之吻项链的。”约瑟夫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则在纸上写写画画。
“当然可以。你想要我怎么做?”
约瑟夫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垂着头执笔将最后几个单词写完才道:“你可以…以他们的文章做突破点,他们相信的东西没有可靠的书刊来证明,那就说明她本来就不存在。兴许是因为前人偏爱而编撰出来的传说。”
周墨砚扫了眼桌上的白纸,看到了一大串的人名,其中包括了几位知名人士。她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很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
“你得嘲讽他们,逼他们找出残余的项链资料,然后告诉我。”约瑟夫的笔叉掉了几个人,她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要么失踪,要么身亡。
看得出来他别有一番计划。
约瑟夫放下笔,抬眸盯着她。
“另外……我还可以帮你还清一些债务。前提是得来我这里帮忙。”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
他应该指的是家务活。周墨砚看了看躺在水池里的几个脏碗和空杯。
约瑟夫先生的茶馆会雇佣人来这里定期打扫,为什么又要撤下来呢——难道是担心佣人被收买以后来这里搜查吗?
“抱歉,约瑟夫先生,但是我对这些并不是——”
“呵呵,没关系,”约瑟夫似乎猜到了她想说的话,于是抢先一步道,“我需要你来监督她们的工作,不可以让她们在我这里找到证据。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
她猜,“他们”指的是上流人物。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下周五。
按照约瑟夫的嘱咐,第一篇论征文已经发布在了报刊上,如炮弹威力一般,把本来团结一致的文学家们打得四溅纷飞。
学术界甚至分成了两派:以项链存在为主的相信派,和质疑其真实性的反驳派。
“约瑟夫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可以让我看看那条项链吗?”
“约瑟夫先生,那条珍珠项链绝对是假的,是不存在的,对吧?”
“约瑟夫先生,我很好奇您…跟传闻一样,是贵族后裔吗?”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人前来拜访他了。
蝴蝶效应出现了。
名流人士对于精神的富足要求异常庞大,甚至极端到满足虚荣心,毕竟他们不愁吃穿。贫困潦倒的人才不会为了这些而大费周章的花费时间和精力。
除非是虚荣心的驱动。
就像莫泊桑在«项链»中描述的那样。
无数的妇人追求上流社会,妄想跨越阶级梦寐以求参加宴会,却只是为了得到有钱先生的青睐。
约瑟夫对此很满意,只需要扩大那些反驳派的人数,那条项链的真相才会被真正掩埋起来。
这手段在竞争上很管用,职场也是如此。
名流人士以知识的充裕为荣,所以致力于探讨。
但……这可苦了平民。
约瑟夫经常能在街道上看到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的普通人,和因为负债累累而沦落到乞讨的人。
而那些自称为“绅士”的人却对手下的驱赶不管不顾,他们骨子里终究还是冷漠的。
但是这个时代……一切都与我无关。
约瑟夫傲慢地绕开了跪在地上乞讨的人。
夜幕已悄然降临英国。
“约瑟夫先生,那个……”周墨砚抱着几本书缓缓推门而入,看上去有些踌躇。
“怎么了?”约瑟夫扭头看去。
“我翻遍了所有的书,但是只有这些……”她将书递过去,好让他过目。
“没关系,这几天辛苦你了。”约瑟夫陷在扶椅里,垂下头满意地抚着书脊笑道。“要不要考虑加薪呢?”
周墨砚在一瞬间慌了神,忙摆摆手拒绝道:“…不,不用,我觉得当下的情况就很好了。”
约瑟夫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那么干脆,但还是选择尊重她。
毕竟他们之间的文化不同。
看来是她的信仰的问题么?
周墨砚要被他吓死了,就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文化确实不同:这种情况下毫无征兆地谈到加薪,无非就是想辞退你。
她只是想带着家人活下来,而这份工作的薪水厚度实在是难得,她不想过早离开。
约瑟夫转头看了看时钟的时间,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
“你应该回去好好休息了,周小姐。晚安,祝好梦。”他用手指点了点略显陈旧的书皮,礼貌性地朝她莞尔一笑,最后目送人离开。
她果断踏门而去回了家。
看来在这几个周里得吃点苦了。
周墨砚回到家后,便拿出那张替约瑟夫寻找书籍时抄了书名的小纸,绞尽脑汁盘算着雇主的计划。
夜晚时分还未踏至中程,约瑟夫便放下了怀里的几本史书,慢悠悠地拖着身子回到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