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诀别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被远处的黛色山峦吞没，天际线由瑰丽的橘红过渡为沉静的靛蓝。几颗零星的寒星耐不住寂寞，早早地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探出了头。与韩川央并肩走在回城的青石板路上，晚风拂面，带着一天将尽的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白日里的喧嚣与热闹仿佛还萦绕在耳畔，但此刻，长街上行人渐稀，两侧店铺的伙计正忙着收起幌子，准备打烊。一盏盏灯笼被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两道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的影子，像极了我们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轻声叹了口气。“今天也很晚了呢，我们先各自回家吧。”我说，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空旷。

韩川央顺着我的目光一同望向天空，那双总是闪烁着桀骜光芒的星眸，此刻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点点繁星倒映在他眼中，仿佛一片璀璨的银河。微风吹起他额前几缕不羁的发丝，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惹眼红衣的衣角。

“也罢，今日确实有些累了，那我送你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更多的还是理所当然的坚持。说罢，他便自然地迈开步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将我安然无恙地送到家门口。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即使在朦胧的夜色里，也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可靠。可不知为何，今天我却不想让他送。或许是心中那件沉甸甸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害怕在他清澈的目光下，自己所有的伪装都会无所遁形。

“不用了，”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干涩，“今天我想自己回家。”

他的脚步微微一滞，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了诧异。昏黄的灯笼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散漫的模样。

“好吧，”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牢牢地锁着我，“那你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句叮嘱还不够，又补充道：“若是遇到什么麻烦，记得大声喊，我离得不远，定能听到。”

这句带着些许关切的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我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我强忍住鼻尖的酸涩，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迈出了脚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而虚浮。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我知道，他正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离去。

我为什么要拒绝他？我明明……明明那么想再多和他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走一段沉默的路。心中的秘密像一座冰山，压得我几乎要窒息。一想到明天之后，或许我与他之间便会隔上万水千山，再无交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不舍便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理智告诉我，快走，不要回头，不要让他看到你的软弱。可情感却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拽着我，让我无法前行。那股力量越来越强，最终，它扯断了我紧绷的最后一根弦。

我猛地停下脚步，在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决定。我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依旧伫立在灯火阑珊处的红色身影冲了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个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身体瞬间僵住的韩川央。

“砰”的一声，我撞进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清冽皂角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气息，瞬间将我包裹。我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隔着布料，我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开始擂鼓般地狂跳起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时间也似乎被按下了暂停。我能听见的，只有我们彼此交织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敲打着这寂静的夜。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我感觉到他有些僵硬地抬起了双手，却悬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无措地停在我的背上，没有落下。

我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眼眶一热，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没入他胸前的衣襟。我缓缓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光，望向他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清冷如水地洒了下来，恰好照亮了我的脸。那滴泪珠在我眼角闪烁着晶莹的光，像一颗破碎的星辰。

韩川央的心仿佛被这滴泪狠狠地烫了一下，猛地一紧。他脸上的惊讶与欣喜瞬间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梦境，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温热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那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细腻。“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的眼神专注而关切，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透。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渺小，脆弱，满是伤痕。我想告诉他，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将他也拖入这潭浑水之中。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我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大胆举动。

我踮起脚尖，凑上前，在那张因茫然而显得有几分可爱的俊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我眼泪的咸涩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脸颊温热而光滑，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我的靠近而瞬间绷紧的皮肤。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韩川央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彻底石化了。他那双总是顾盼神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我，脸上还残留着我唇瓣的余温和柔软的触感。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脸上，茫然和羞涩交织在一起，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在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因为我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看着他这副纯情又无措的模样，我的心又酸又软。我缓缓地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挽留，手臂伸到一半，却又猛地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小白……”他低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太过复杂的情绪，有被亲吻后的惊讶与欣喜，有对我反常举动的担忧与不解，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你……”他似乎想问些什么，但看着我满是泪痕的脸，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努力地扯动嘴角，想对他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的笑容，可最终，那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我的眼神，一定泄露了心底所有的伤心与不舍吧。

“下次……再见……”我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苍白的话。这或许是告别，又或许是诀别。

“小白！”他看着我的眼神，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终于爆发，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只有我含泪带笑的脸清晰地映在他眼中。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坚定而温柔。“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告诉我好吗？”

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我的眼神中找到答案。我几乎就要在他的逼视下全盘托出。

不行，绝对不行。

我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一步步地向后退去。“回家吧，”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改天再告诉你。”

他见我后退，也跟着上前，却又怕逼得我太紧，最终只能痛苦地停下脚步。夜空中的月亮不知何时又被乌云遮住了一半，周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将他脸上的焦急和担忧衬托得越发明显。

“好。”他妥协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份紧绷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你一定要说话算话，改天可不许再推脱了。”

“嗯嗯。”我胡乱地点着头，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快步离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我的背上，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 * *

韩川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在呜咽，诉说着离别的不舍。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刚才被她亲吻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和泪水的微凉。

他脑中一片混乱。她为什么要哭？她那句“下次再见”里，为什么充满了那么浓重的悲伤和决绝？

他不懂。

从认识她开始，她就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鲜活、热烈，有时会把他气得跳脚，骂她“疯女人”，但更多的时候，是被她身上那股勃勃的生命力所吸引。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如此悲伤的样子，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人心痛得无以复加。

那个拥抱的力度，那个含泪的吻，还有那双写满不舍的眼睛……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这绝不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那里面蕴含的情感，真实得让他心慌。

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担忧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原来如此之少。他不知道她心中藏着什么秘密，更不知道她独自一人时，是否也像今晚这样，会偷偷地流泪。

不行，不能这样。

韩川央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她“改天”告诉自己。他要主动去做些什么。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星眸中的迷茫和无措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执着。

他要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谁，无论是何事，都休想伤害她。

“小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低声呢喃，与其说是在对她说话，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立誓，“等我。”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夜色下，他那身鲜衣怒马的红衣，此刻却多了一抹沉稳与决绝。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京城最隐秘的情报所在——听风阁。他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乌云，敢笼罩在他的太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