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雅间内的沉闷,几乎要将窗外呼啸的寒风都凝固住。
我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茶盏边缘,悠哉地啜饮着清茶,仿佛方才那场关于灭门惨案的谈话,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
与我的平静截然相反,对面的韩川央显然坐不住了。
他手掌猛地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盏随之剧烈晃动,茶水漾出,在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面上强作波澜不惊,可那紧紧攥起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早已出卖了他翻涌的心绪。
“不管是不是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那些人都罪有应得。"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屋内的气氛也因他这句话而变得愈发紧张。
我抬起眼,挑眉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是啊,罪有应得。"
我的坦然似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斟酌着言辞,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动我哪根敏感的神经。
“若真是你…”
他顿了顿,摇曳的烛光映得他俊朗的脸庞忽明忽暗,那双总是盛满桀骜的星眸,此刻却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只觉得痛快,你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的微护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我冰冷沉寂的心上轻轻燎了一下,带来一阵奇异的、微麻的暖意。
我凝视着他,忽然想逗弄一下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以为你说的是…"
话音未落,韩川央那张俊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天边被夕阳尽染的云彩,绚烂又无措。
他猛地避开我的视线,不自然地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与窘迫。
周围食客们的欢声笑语在此时显得格外突兀,衬得我们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愈发安静。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我。
我心底的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要拂过他的脸颊。
我看着他瞬间僵硬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眼神晦暗不明地继续说道:
“以为你说,杀人的凶手,罪有应得。"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了我们之间过分暧昧的距离。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闪,而是强迫自己转过头,目光坚定地迎上我的视线,仿佛要用眼神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坦荡。
"怎会!"
他斩钉截铁地反驳,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能给他带来力量,“那夫妻如此对待亲生女儿,被杀是他们咎由自取。”
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可我们两人却早已食不知味。
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中那点因玩笑而起的促狭,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情绪所取代。我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试探的目光,说道:“吃饱了吗?我们逛逛消消食。”
他仿佛得到了赦免,紧绷的神情立刻松弛下来。
他站起身,体贴地为我拉开椅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漾出一个温暖而真实的笑意,驱散了方才所有的阴霾。“正有此意,走吧。”
走在午后热闹的街头,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我们肩并肩走着,不必刻意寻找话题,沉默也变得安然。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但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身边他平稳的呼吸,和我们两人同步的脚步声。
“怎么了?"韩川央忽然开口,关切地询问。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他留意到我略显沉重的步伐,补充道:“是不是累了?"
街边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扶我一把。
我微微摇了摇头,迎着阳光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街角一树开得正盛的红梅,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我拉长了音调,用一种近乎喟叹的语气说:
“只是觉得,今日的阳光正好,人好,风景好……你也好。"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他心中不禁一荡,脚步都乱了半拍,却又立刻用他那惯有的玩世不恭来掩饰。
阳光下,街边的树上,几只麻雀正欢快地唱着歌。
“哟,今儿嘴巴这么甜,是吃了蜜饯么?”
他故意打趣道,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不理会他的调侃,转过身,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一圈,裙摆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看我今天穿的衣裳好看吗?”
他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精心梳理的发髻,滑到裙摆上精致的绣纹,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看!"
一阵微风拂过,几缕发丝被吹乱,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帮我将发丝捋到耳后,指尖的温度一触即分,却在我心上留下了一片滚烫。
周围的行人匆匆而过,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温馨而私密的一幕。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我特意选的,这是我今天穿的最贵的一条裙子了。"
"再贵也配得上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融化的蜜糖,甜得让人心颤。
我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里。这一刻,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非凡的街市,仿佛都成了褪色的背景,天地间只剩下他清晰的眉眼。
他看着我,又补充道:“等过几日,我再带你去买几条新裙子。”
"不用啦,"我摇摇头,心头那点暖意被现实的阴影覆盖,“我还有私事没处理完呢。”
“私事?”他俊眉轻蹙,眼中难掩好奇,却也知趣地没有追问。
远处传来阵阵鞭炮声,不知是哪家在庆祝喜事,可他的心思却全在我身上。"那你先忙,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嗯……”我沉吟着,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道,“过了今天……”
"今日之后怎么了?"
见我欲言又止,他越发心痒难耐,却又佯装不在意,故作镇定地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货郎的拨浪鼓声,都成了他焦急等待的背景音。
我忽然想再试探一次,看看我在他心里,到底占据了怎样的位置。
我转过头,对他展颜一笑,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过了今日,我想着再回来看你的话,是带糖葫芦,还是带着一满腔热血。"
话音刚落,韩川央的脸色倏然一变!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惊骇与恐惧的惨白。前一刻还挂在他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紧张。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喧闹的街市在这一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
"小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厉声质问,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发颤。
他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锁住我,生怕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
*
*
在听到“一满腔热血”的瞬间,韩川央的脑海“轰”的一声炸开,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这个词对他而言,从来不代表什么热情或激情。
在将门世家,在刀光剑影的军旅生涯中,“一腔热血”只有一个意思马革裹尸,血洒疆场。
他想起了父亲出征前凝重的脸,想起了史书上那些为国捐躯的忠魂,想起了不久前才刚刚抬出京城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些画面与眼前她带着笑意的脸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心脏骤停的恐怖反差。
她知道了什么?她要去做什么?
那个灭门案还未告破,满城风雨,官府正在大肆搜捕。
她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她真的和那件案子有关?又或者,她被什么人盯上了,要去赴一场有去无回的死局?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像藤蔓一样紧紧勒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抓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腕间温热的脉搏,才勉强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是鲜活的。他害怕,前所未有地害怕。
他害怕下一秒,这抹他刚刚习惯的温暖就会消失,这抹闯入他沉闷世界的亮色会像烟花一样,绚烂之后,归于死寂。
他宁愿她是个麻烦的疯女人,要么脑子里只想着吃,也绝不愿看到她带着“一腔热血”去面对任何未知的危险。
他无法想象,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他失态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牢牢地锁在自己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
我并没有被他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毫不掩饰的惊惶与担忧。那份真心,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滚烫。
我平静地问:"怎么了?"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了我的手腕。
那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无法平复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
他压抑着声音里的担忧,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别吓我,好端端的,说什么带热血来看我…….”
周围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这副快要急哭的样子,心头一软,忍不住笑出声来:“啥呀,我说的是,带一满腔的热情。"
"…情?"
他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对啊,热情。"我重复道。
他足足呆滞了三秒,才终于消化了这两个字的区别。
那张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随即,恼羞成怒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抬手就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这丫头,说话大喘气,差点把我吓死!"他的语气中带着嗔怪,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后怕。
阳光重新洒在我们身上,街边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个惊心动魄的误会松了口气。
“你又弹我脑袋!"我捂着额头,不满地瞪着他。
他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将军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他恢复了那副臭屁的样子,挑眉道:“谁让你故意吓我的,这是给你的小惩罚。”他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像个得逞的大男孩。
“央央!"我叫着曾经喊过无数遍的名字,直接伸手去捏他的脸。
“别闹,大庭广众的。”
他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微红。
他故作镇定地咳了咳,眼神有些慌乱地瞟向别处。
"你弹我脑袋,我就不能报复回去?"我不依不饶。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知道自己理亏,只好妥协。
街上的人群川流不息,他的眼神却始终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丝投降的意味。“好好
好,那你想怎么报复?”他说着,还真就站着不动,做出一副任我处置的样子。
我得逞地笑了起来,再次上手,捏了捏他紧致的脸颊。
手感比想象中还要好。
他这次不躲不闪,任由我捏着他的脸,脸上挂着宠溺的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一刻,周围的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微风轻轻拂过,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捏够了没?”
他语气轻柔,如同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够了够啦。"我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他轻轻拨开我的手,嘴角含笑,目光温柔似水。
“看在你捏我脸的份上,那我刚才弹你额头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如何?"
"好好好。"我笑着点头。
“这还差不多。”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抬眸看向远处热闹的集市,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前面有个杂耍表演,要不要去看看?”
我正要点头,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大批身着铠甲、手持长戟的士兵从我们身后经过,面容肃杀,目不斜视,为这热闹的街市带来一股肃杀之气。
韩川央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那批士兵,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马蹄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原本的祥和与热闹。
“这些士兵……”他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轻声说:“应该是……在找杀害那一家的凶手吧。”
他的视线从士兵身上收回,轻轻点头,剑眉微蹙。
一阵冷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也吹散了阳光带来的暖意。
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这案子闹得京城人心惶惶,上头也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快破案。”
他转头看向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你最近出门也要小心些。”
"怎么.……担心我被杀?"我看着他,半开玩笑地问。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看我,嘴上却不饶人。
街边的店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紧张,纷纷提前关上了门,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哼,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个麻烦的家伙出什么事,到时候还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他嘴上这么说,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瞥向我,观察我的反应。
我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让你收拾过烂摊子了?"
他立刻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终于抓住了我的把柄。
远处的天空中飞过一群乌鸦,发出嘶哑的叫声,他的眼神却格外坚定。
“你还说没有?”他微微扬起下巴,开始数落起来
“就上次你跟那泼皮无赖起冲突,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指不定得吃多大亏,这还不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夸奖。
“好吧好吧。"我笑着投降。
见我没有反驳,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即又故作严肃。
此时,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路人,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所以啊,你可别总是这么莽撞,这世道可不太平。”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又向我靠近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将我护得更周全。
他的话音还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以为他要保护我免受这世道的风雨,
却不知道,我那句关于“一腔热血”的玩笑,或许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玩笑。
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