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凤梧台”,沈知微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那里,有能让她暂时忘却烦忧的琴音,和那个……如月光般温柔的人。
青黛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准备热水。
沈知微独自临窗而立,雪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平静之下,是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思量。
翌日,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琉璃瓦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昨夜的惊鸿一瞥与暗巷风波,仿佛只是沈知微平静生活中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
用过早膳,去母亲房中请安。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细细询问昨日诗会的情形,又叮嘱丫鬟们好生伺候,言语间满是慈爱。父亲沈文渊下朝回来,见到女儿,亦是笑容和煦,还特意将宫中新赏的蜜桔分了她一碟。
兄长远在江南游学,府中唯她一个嫡出的小姐,这份宠爱,在外人看来,确实是实打实的。沈知微一一应着,笑容温婉得体,只是垂眸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父亲的笑容,似乎总带着几分官场练就的圆滑,母亲的关怀,偶尔也会在她提及某些世家公子时,变得格外热切。
“微儿,过几日安国公府设宴,你随我同去。你如今也大了,该多见见世面。”沈夫人状似无意地提起。
沈知微心中明了,面上却只作羞涩状:“女儿晓得了,但凭母亲安排。”
请安完毕,回到听雪苑,沈知微才轻轻舒了口气。这深宅大院的温情,如同锦缎上的刺绣,华丽繁复,却也经纬分明,每一针每一线都暗含着规矩与期望。
“青黛,备车,去凤梧台。”她需要透透气,需要那个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
凤梧台并非寻常秦楼楚馆,而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雅集乐坊,往来皆是文人墨客、清流权贵。其内陈设清雅,以音律会友,台内的乐师、歌伎皆技艺超群,尤其是魁首云夙,更是名动京华。
马车在凤梧台侧门停下,早有相熟的小厮殷勤引路,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雅阁“听雪斋”。此处是沈知微常包下的地方,临水而建,窗外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
她刚坐下不久,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抱着一张古琴,身姿清瘦挺拔,如雨后修竹。他面容极美,却并非女气,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清雅绝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色偏淡,像是上好的白玉染了一抹浅绯。只是那双眸子,平日里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唯有在见到窗边那抹倩影时,才如春冰初融,漾开缱绻的温柔。
“云夙来得迟了,请小姐恕罪。”他声音温润,如同玉磬轻敲。
“无妨,是我来得早了。”沈知微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今日雪景甚好,可想好了弹什么曲子?”
云夙将琴安置在案上,指尖轻抚过琴弦,试了几个音。“昨夜风雪,今朝放晴,便弹一曲《梅花三弄》如何?应景,也合小姐此刻心境。”
沈知微颔首:“甚好。”
淙淙琴音响起,时而清越空灵,似雪落梅枝;时而婉转低回,如暗香浮动。云夙的琴技已臻化境,十指在弦上翻飞,神情专注而宁静。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华里。
沈知微靠在窗边,静静聆听。只有在这里,在云夙的琴声里,她才能完全放松下来,不必思虑家族前程,不必应付人际周旋。她可以只是沈知微,一个单纯喜欢音乐的听众。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你的琴艺越发精进了。”沈知微真心赞道。
云夙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小姐不嫌弃。”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听闻昨日诗会上,小姐的那首咏雪诗拔得头筹?可惜云夙无缘得闻。”
“不过是闺阁游戏罢了,怎比得上你的绕梁之音。”沈知微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近来可好?台上……没人为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