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的暖阁里，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绕绕，浮月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拨弄着茶盏里的碧螺春，看着殿外新栽的几株翠竹发怔。
武媚娘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水晶糕进来时，见她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一声：“天妃娘娘倒是好雅兴，竟对着几竿竹子看得出神。”
浮月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过入宫月余，武媚娘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从前在感业寺时，她虽眉眼带锐，却还藏着几分落魄时的隐忍；
如今一身绯红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举手投足间尽是后宫妃嫔的矜贵与疏离，连笑时，眼底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算计。
她伸手接过水晶糕，只捏了一小块，淡淡道：“在这深宫里，也就这些草木还存着几分真性情。”
武媚娘落座在对面的锦凳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似是无意：“娘娘这是在感慨深宫无情？”
“不是无情，是识人不清。”浮月放下糕点，抬眼看向她，目光直透眼底，“从前在宫里，你我虽算不上至交，却也能说上几句真心话。那时你总说，只想安稳度日，求一份周全。可如今……你倒是变得快。”
这话落音的瞬间，武媚娘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竟有些发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她想起当年两人同为宫中人时，浮月曾偷偷给她送过御寒的棉衣，她也曾在浮月被别人刁难时，悄悄递过一个解围的眼色。
那些细碎的温情，像蒙尘的镜子，忽然被浮月的话拭亮了一角。
可这痛感不过一瞬，便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再抬眼时，已是惯常的淡然模样，只轻轻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旧情彻底隔开。
浮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疑虑更重了。武媚娘的变化，绝不止是入宫得宠那么简单。
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不似作伪，可转瞬又恢复的冷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上悄然替换，让她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武媚娘，反倒像个披着她皮囊的陌生人。
“你今日来，怕是不只是送糕点这么简单吧？”浮月收回目光，语气添了几分疏离，“若是为了后宫份例的事，大可让内侍来通传，不必你亲自跑一趟。”
武媚娘指尖攥了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瞧娘娘说的，不过是念着旧情，来与娘娘叙叙话。既娘娘无心，那臣妾便不叨扰了。”
她说着，便起身行礼，语气仓促得有些反常：“后宫还有些琐事等着臣妾处置，先行告退。”
不等浮月回应，她便转身快步出了暖阁，连衣袂扫过门槛时，都带着几分慌乱。
浮月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武媚娘转身的刹那，她分明瞥见对方颈侧有一道极浅的疤痕，细如发丝，从前是绝没有的。
而且她的步伐，也比从前重了几分，连说话的声调，都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抬手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浓。这武媚娘，到底是谁？
殿外的廊下，武媚娘刚走出承天殿的范围，便扶住了廊柱，剧烈地喘息起来。
心口的钝痛还在蔓延，浮月那句“变得快”，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抬手抚上颈侧的疤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惶恐。
那夜感业寺的大火，不仅烧了她的禅房，还让她险些丢了性命。
醒来时，她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不能让她起疑。”她低声自语，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模样，快步朝着自己的宫殿走去。有些秘密，绝不能被浮月发现，否则，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承天殿内，浮月望着窗外武媚娘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唤来蕊儿，沉声道：“去查，查武昭仪入宫前在感业寺的所有动静，尤其是那场大火之后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蕊儿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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