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藏书阁的晨光总比别处柔缓些,浮月指尖刚触到《乐经》泛黄的封皮,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承乾竟亲自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衬得原本因足疾添的沉郁淡了几分,唯有握着门框的指节,还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姑娘倒来得早。”
他声音比夜宴时温和,目光落在浮月捧着书卷的手上,那双手纤细却稳,翻书时指尖轻按字句,竟让他想起幼时母亲教他读书的模样。
浮月转身行礼,将书卷摊开在案上:“殿下的《乐经》批注精妙,尤其是《鹿鸣》篇里‘乐者,心之声也’的注解,比坊间版本更见真意。”
她指着批注处的墨痕,恰好避开他微跛的步态,“只是这里的断句,浮月倒有不同看法。”
李承乾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一缕青丝贴在颈侧,随着说话的气息轻轻晃动,竟让他忘了呼吸。
直到浮月抬眸看他,才猛地回神,清了清嗓子:“姑娘不妨说说看。”
两人凑在案前,浮月以玉笔轻点字句,轻声阐述自己的见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独特的韵律,像春日细雨落在青瓦上,淅淅沥沥挠在人心尖。
李承乾听着听着,目光渐渐从书页移到她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竟比藏书阁里的任何一幅画都动人。
“殿下?”浮月察觉他的失神,停下话语。
李承乾猛地回神,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玉笔,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心头一跳。
他慌忙收回手,却又不愿显得狼狈,只得故作镇定地翻着书页:“姑娘说得有理,是孤之前考虑不周。”
正说着,称心端着茶点进来,见两人凑在案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识趣地轻手轻脚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两人,空气里飘着墨香与茶香,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浮月端起茶杯,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听闻殿下近日在练《兰亭集序》,浮月略通书法,不知能否有幸一观?”她刻意转移话题,不愿陷入方才的窘迫。
李承乾却眼睛一亮,立刻让人取来自己的书法作品。
纸上“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字迹,却在最后几行失了章法,带着几分焦躁。
浮月指尖抚过字迹:“殿下心中有烦心事,故而笔锋不稳。”
这话又戳中了李承乾的心事。
他望着浮月,忽然生出倾诉的欲望——这些日子,足疾的痛苦、朝臣的非议、父皇的期许,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从未有人像浮月这样,仅凭字迹便看穿他的郁结。
“孤的足疾,让许多人觉得孤不配做太子。”他声音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连父皇看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失望。”
浮月放下茶杯,目光坦诚而坚定:“殿下的价值,从不由腿脚决定。昔年孙膑虽膑足,却助齐破魏。如今殿下坐拥东宫,手握权柄,更有治国之才,何必因旁人眼光自困?”
她拿起玉笔,在纸上写下“长风破浪会有时”,笔锋刚劲有力。
李承乾望着纸上的字,又看向浮月明亮的眼眸,心头忽然一暖。
这些话,他听谋士说过,听称心说过,却从未像从浮月口中说出这样动人。
他忽然伸手,想握住浮月的手,却在指尖即将触到她时,又克制地收回——他怕唐突了她,更怕失去这份难得的知己之情。
“多谢姑娘。”他声音有些沙哑,“有姑娘这番话,孤心里亮堂多了。”
浮月起身行礼,适时结束了这场略显暧昧的谈话:“殿下释怀便好,时辰不早,浮月该回乐坊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李承乾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子,早已不止是惜才,那份心动,像藏书阁里的藤蔓,悄然蔓延,早已缠上了心头。
他吩咐内侍:“明日将孤珍藏的那套《昭明文选》送去乐坊,就说……是谢浮月姑娘的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