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如碾细银纱,洋洋洒洒覆满静心堂飞檐廊柱,给喧嚣散尽的膳堂笼上一层朦胧冷雾。方才那场争执余韵未消,满堂弟子各自垂首静坐,无人说笑打趣,沉滞压抑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贺锦舟凝着门外那道孤身远去的月白身影,肩头微微垮下,绵长叹息自唇间漫出,眼底铺展一层化不开的无奈与心疼。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轻声絮语,嗓音轻得快要融在夜风里:“夜师兄永远把自己锁在独属于他的方寸天地,旁人再热忱,也撞不破他心底筑起的高墙,真不知要等到何时,他才肯卸下防备,真正与我们并肩相伴。”
周遭同门纷纷颔首附和,眉宇间皆是同款怅然。不多时,细碎议论此起彼伏,人人都在绞尽脑汁思索消融少年孤冷的法子。有人提议往后修行、用膳、踏青诸事尽数唤上他,日日相伴慢慢暖化;也有人说该寻闲暇时机单独与他闲谈,剖白心意,一点点拉近彼此隔阂。众说纷纭,却无一人敢笃定,能真正拨开夜殊珩心头积了两世的阴霾。
而此刻,夜殊珩早已独自踏上游廊小径。
万顷月华尽数落于他一身素白弟子长衫,银冠束起的高马尾垂落缕缕发丝,浸着霜色柔光,衬得他周身裹着一层与生俱来的清冷孤绝,好似天地万物的热闹温情,皆与他泾渭分明,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步履拖沓沉重,每一步碾过青石板,都似拖拽着千斤重的陈年旧事。
上一世仙台诀别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轰然翻涌,死死攫住他神魂。白衣仙尊立于云海之上,浅琉璃蓝的眼眸无半分波澜,手中长剑毫无迟疑,锋刃穿心而过,滚烫鲜血浸透衣料的灼痛清晰复刻在皮肉之上。爱恨两股洪流于心底疯狂冲撞翻涌,恨他的绝情冷硬,又割舍不下两世难以斩断的执念,往复拉扯,将他狠狠拽入无边黑暗深渊,蚀骨苦楚缠裹四肢百骸,无处可逃。
世人皆称颂月华仙尊玉怀心怀苍生、悲悯万物,可唯独他清楚,这漫天悲悯里,从来分不出半分位置留给自己。两世辗转,他像被世间彻底抛弃的孤玉,所有热忱、奔赴、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一剑穿心的结局。
思绪纷乱间,夜殊珩骤然顿住脚步。
前路老槐树下,一抹再熟悉不过的月白广袖衣摆,在晚风月色里轻轻晃荡,瞬间攫住他所有目光。他抬眸凝望,玉怀心斜倚粗壮树干,素来规整束起的墨发全然散开,如顺滑乌缎顺着肩头铺散,随夜风悠悠拂动。掌心托着一只陶制酒坛,酒液半倾,酒香漫溢四野,一双素来澄澈冷静的浅蓝眼眸蒙着浓重迷离醉意,显然早已饮至沉酣。薄唇微微翕动,细碎含糊的呢喃断断续续飘来,字句模糊难辨,每一声都裹着数不尽的郁结、隐痛与无人可诉的尘封秘辛。
夜殊珩眉峰骤然蹙紧。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般失态颓靡的玉怀心。在他固有的印象里,此人永远清冷自持、端方肃穆,是立于云海仙巅、遥不可及的冰山,七情六欲尽数藏于心底,从不会展露半分狼狈脆弱,更遑论独自醉酒、失态自语。
迟疑片刻,他缓步上前,屈膝半蹲于树侧,声线压得轻柔,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师尊?您还好吗?”
玉怀心缓慢抬眼,视线涣散,良久才聚焦在身前少年身上,薄唇撇出一抹寥落弧度,嗓音沙哑干涩,浸满酒意倦怠:“我能有什么事。”
话音落,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空出的青石板,动作漫不经心,褪去平日师尊的严苛威仪,多了几分酒后慵懒随性,示意夜殊珩落座相伴。
夜殊珩没有推拒,径直坐至他身侧。
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槐叶的沙沙轻响,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像潮水般漫开,尴尬凝滞缠绕周遭。玉怀心抬手仰头,坛中辛辣烈酒尽数灌入喉间,灼烫酒液顺着食道下沉,短暂麻痹心底翻涌的万千愁绪。他抬眸望向悬于天穹的一轮皓月,眸光深邃悠远,似在追索一段埋藏千百年、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漫长死寂过后,夜殊珩率先打破沉闷,语调掺着几分浅淡好奇,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关切:“师尊为何独自在此饮闷酒?”
玉怀心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自嘲:“今日心绪纷乱,寻一处无人僻静地躲一躲,不曾想贪杯饮过了头,连归返灵韵苑的路都辨不清了。”说罢,再度猛灌一大口烈酒,低低的自嘲笑声消散在夜风里。
夜殊珩侧眸打量他眼下浓重倦色、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心底暗自轻叹。他始终参不透,这般受万人敬仰、手握无边仙力的仙尊,究竟藏着何等难解愁绪,需要孤身避于林间,借烈酒消解烦忧。1
师尊醉酒有点戳人哎
须臾,玉怀心偏过头,语气重归疏离冷淡,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淡漠:“你不必陪我,自去忙你的事。”
夜殊珩轻轻摇头,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澄澈坚定,一字一句坦荡分明:“弟子并无要紧琐事,留下来陪师尊片刻无妨。”
玉怀心闻言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清晰诧异,似全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答复,眉峰轻挑,语气掺了几分浅淡审视与讥讽:“哦?当真?”
“自然。”夜殊珩毫无避让,直直迎上他探究打量的浅蓝眼眸,心底纵然爱恨交织,面上却不见半分怯缩躲闪。
玉怀心静静凝望着他良久,眸光沉沉,无人读懂其中翻涌的复杂情愫。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刻意刁难的玩味笑意,撑着树干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端坐树下的少年,威压淡淡漫开:“好,那本尊便要瞧瞧,你这份耐性能维持多久。没有我的准许,今夜不得离开此地半步,需在此待到拂晓天光,若是违逆,自有宗门戒律责罚于你。”
字句裹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暗藏几分刻意挑衅。
夜殊珩胸腔一口气骤然憋住,心底怒火翻涌几乎克制不住。若不是背负两世轮回记忆,知晓此人骨子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此刻早已起身与他据理力争。指节死死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满腔愤懑,齿间挤出一句顺从应答:“弟子遵命。”
玉怀心满意颔首,再不看他一眼,转身踏着月色缓步离去,单薄白衣背影浸在银辉里,孤寞落寞之感挥之不去。
夜殊珩目送那道身影走远,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心底将玉怀心暗自数落千百遍,只觉此人刻板迂腐,分明是借机公报私仇,刻意刁难自己。可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坐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林间小径暗自生闷气。
夜色彻底浸透太虚群山,万籁沉寂,唯有夜风不息。夜殊珩后背轻靠粗糙槐树干,沉沉困意缓缓席卷脑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脑海之中,全然没有半分担忧玉怀心烦忧的念头,往复盘旋的全是两世积攒的恨意与复仇谋划。
他默默推演万般法子:往后于师尊常饮的清茶里混入微凉散,小小惩戒一番;或是趁无人之时,将他珍藏多年的护身法宝悄悄藏匿,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一桩桩捉弄盘算在心底铺展,越想越是心绪激荡,可肉身终究扛不住连日淬剑修行的疲惫,思绪渐渐模糊,意识坠入睡梦,唇齿无意识低低嘟囔,字句零碎,皆是要让玉怀心偿两世苦楚的怨语。
不知沉睡了多少时辰,林间夜雾渐浓,天光依旧沉暗,月华温柔铺落满身。夜殊珩睡梦中周身泛起一层浅淡寒意,无意识翻了个身,眉头依旧紧紧蹙起,仿佛即便入梦,也挣脱不开心底积压的伤痛。
待他呼吸绵长、彻底陷入深眠,一道白衣身影再度悄无声息折返,静静立在树下,垂眸凝视沉睡的少年。
玉怀心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万千复杂心绪。早在数日前,尘封千年的前世记忆便尽数归位,那些两世纠缠、穿心之痛、无解误会一一清晰浮现,可他始终将这份隐秘藏于心底,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分毫。重来一次,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夜殊珩,唯有一味逃避,借冷漠疏离隔绝二人牵绊。
此刻他屈膝下蹲,视线一寸寸描摹少年熟睡时仍紧锁的眉峰,心底爱恨撕扯,极致矛盾。深爱刻入神魂,可上一世那场无法挽回的悲剧、两人间横亘的血海隔阂,又让蚀骨恨意日夜翻涌,两种极致情绪死死纠缠,折磨得他寸步难安。
极轻极浅的呢喃自他唇边漫出,音量微弱,堪堪飘在风里,生怕惊扰树下沉睡之人,更似独独说给自己听的心底剖白:“夜殊珩……我好恨你,我恨死你了,你当真该死。”
话音落,他缓缓合上双眼,一滴清泪自眼尾无声滑落,坠落在青石板,转瞬被夜风吹干,不留半分痕迹,如同他藏了两世、不敢外露的柔软悲戚。
良久,他缓缓站直身躯,最后再投去一眼盛满纠结痛楚的目光,再不做片刻停留,身形微动,消融于林间沉沉雾色之中。
树下少年依旧沉沉酣睡,眉头微蹙,全然不知方才那番两世爱恨交织的低语,不知那一滴转瞬即逝的清泪,更不知那位清冷仙尊藏在冷漠皮囊之下,与自己一模一样、无解沉沦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