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龙涎香混着雪后梅香漫入,李嵘指尖叩击着鎏金嵌玉案几,目光掠过窗外扫雪的宫人,最终落在苏墨呈上的密报上。
她未看漕运奏报,先捻起那份标注着“北狄”字样的折子,唇角勾起冷峭弧度:“赵嵩旧部与北狄使者彻夜密谈?苏墨,你说秦将军若是知道此事,会不会比朕更急着动手?”
苏墨垂眸躬身:“秦将军驻守边境三年,最恨北狄反复无常,定会请命彻查。只是上月刚借盐税案削了赵嵩兵权,此时动他旧部,恐朝堂非议。”
“非议?”李嵘将密报掷在案上,玉扣相撞发出脆响,“林贵妃在冷宫吞金的消息,该传到太皇太后宫里了吧?正好让这些非议有处安放。”话音刚落,宫女春桃便慌张闯入,话音与她预判分毫不差。
李嵘端起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裂纹:“按嫔位礼制下葬,棺椁从西角门出,不必奏请陛下”
春桃迟疑间,她抬眼扫过,目光锐利如刀,“太皇太后若问起,便说这是林贵妃自请的‘静葬’,不愿再扰圣心。”
春桃退去后,苏墨低声道:“此举虽能借太皇太后的手压下流言,但秦将军那边……”
“秦烈自会明白。”李嵘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半枚虎符,“你持此物去禁军大营,就说朕恐逆贼异动,让他调三千人手接管京畿防务。记住,只说‘防异动’,不提赵嵩。”
苏墨接过虎符的瞬间,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李嵘迅速将密报收入描金漆盒,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意,屈膝行礼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公主气度。
皇帝拉着她的手入坐,笑意盈盈地举着北狄求和的奏报:“皇妹可知?北狄愿送王子入质,还要与我朝联姻呢!”
李嵘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蹙眉道:“联姻虽好,可北狄公主性子桀骜,怕是难为后宫贤妻。不如……让臣妹代陛下接洽?也好摸清使者虚实。”她刻意顿了顿,余光瞥见皇帝捻须沉吟的模样,补充道,“苏墨精通夷语,秦将军又掌京畿防务,有他们相助,定不会出岔子。”
皇帝果然颔首:“就依皇妹。明日大殿之上,你与苏墨随堂听政,秦烈护驾便是。”
待皇帝离去,苏墨即刻道:“公主是想借大殿之上的机会,引逆贼动手?”
“是,也不是。”李嵘走到妆台前,取下金步摇换上素银簪,“赵嵩旧部要的是混乱,北狄想要渔利,朕偏要让他们在明处对决。明日你去见北狄使者,透点‘秦将军不满求和’的风声,再把刺客名单漏半个给秦烈。”
她对着铜镜调整衣襟,镜中女子眉眼锐利:“秦烈恨北狄,定会先拿使者开刀;北狄使者怕被构陷,必然急着撇清;而赵嵩旧部见两边起疑,只会加快动手。三方互斗,朕只需坐收渔利。”
次日清晨,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李嵘立于殿侧,看着北狄使者献上国书,余光瞥见秦烈按刀的手微微收紧,而苏墨正用指尖轻叩朝笏——那是他们约定的“时机已到”的暗号。
就在使者提及“联姻需嫁公主”时,李嵘忽然出声:“使者此言差矣。我大启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远嫁蛮荒?不如换个法子——让北狄王子入我朝太学,实则为质,岂不两全?”
北狄使者脸色骤变,正欲反驳,殿外突然闯进几名带刀死士,直扑龙椅而去!秦烈早已按捺不住,拔刀便砍,大喝:“护驾!这些逆贼定是北狄派来的!”
北狄使者吓得瘫软在地,连连高呼:“与我无关!是赵嵩旧部昨夜密会,要我等今日配合行事!”
李嵘适时上前护住皇帝,厉声道:“秦将军!速拿逆贼与使者对质!苏墨,即刻带人抄查赵嵩旧部府邸,搜拿通敌证据!”
混乱平息时,刺客尽数伏诛,赵嵩旧部的通敌书信摆在了殿中,北狄使者更是指天发誓愿永称臣。
皇帝看着满地狼藉,对李嵘赞不绝口:“皇妹真是神机妙算!若不是你提前布置,朕今日怕是……”
“陛下过奖。”李嵘屈膝行礼,语气诚恳,“这都是秦将军勇武,苏墨细心,臣妹不过是略加调度罢了。”
她刻意抬眼,迎上秦烈投来的感激目光,又瞥见苏墨眼中的了然,心中冷笑。
当晚,太皇太后派人送来赏赐,李嵘却只让春桃收下绸缎,将金银退回,附信写道:“后宫干政已属越矩,不敢再受厚赏。只求太皇太后助臣妹稳固新政,安抚民心。”
苏墨看着退回的金银,轻声道:“太皇太后最忌后宫掌权,公主这般自谦,反倒让她放下戒心了。”
“不止如此。”李嵘展开太皇太后的回信,见上面“可助你约束朝臣”的字样,指尖划过字迹,“太皇太后想借朕制衡皇帝,朕偏要借她的势力架空皇权。明日你去户部,以‘安抚流民’为名,把赈灾粮款的调度权拿过来——就说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正说着,秦烈的亲信送来密信,言明已按李嵘之意,将北狄使者“不慎”放走,只留了个“畏罪潜逃”的名头。
李嵘看完便烧了信纸,对苏墨道:“北狄定会以为是皇帝故意纵敌,两国关系迟早再裂。届时秦烈还要倚仗朕调粮饷,更会对朕死心塌地。”
苏墨躬身应下,却见李嵘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深处的灯火出神。
寒风卷着梅花落在她肩头,她却浑然不觉,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半块虎符——另一半,还在秦烈手中。
“苏墨,”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坚定,“黄河水利的奏折明日递上去,奏请让秦烈兼管工程防务。另外,去查一下太皇太后的私库,朕要知道她到底藏了多少银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苏墨望着那身影,忽然明白,这位公主所谋的从不是安稳,而是那把象征最高权力的龙椅。
秦烈的兵权,苏墨的智谋,太皇太后的势力,甚至是皇帝的信任,不过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一步步为她铺就登顶之路。
而此刻的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着李嵘冷冽却明亮的眼眸。
那些棋子们或许以为在与她并肩,却不知早已沦为她登顶的梯阶,待功成之日,棋子变成了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