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海的梅雨季来得特别早。窗外细雨绵绵,陈默坐在心理医生的诊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
“最近还会想起那个同学吗?”医生温和地问。
陈默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物理公式。诊室里只有雨声和空调的轻微嗡鸣。
“昨天梦见我们在大雪里走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金属,“他握着我的手,说南方从不下雪。”
医生没有打断,只是轻轻点头。
“我醒来后查了天气预报,他所在的城市确实从没下过雪。”陈默扯了扯嘴角,像是个失败的笑,“这很好,至少他不会在雪天想起我。”
诊室墙上的钟滴答走着,陈默盯着自己的指尖。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母亲上周还为此叹气。
“药吃完了。”他突然说。
医生抬起头:“感觉怎么样?”
“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陈默描述,“不痛苦,但也不真实。”
这是他们这半年来最长的对话。走出诊室时,母亲急切地迎上来。陈默避开她伸来的手,自顾自走向电梯。
雨中的城市像是浸了水的素描。出租车里,母亲试探着说:“李医生建议养只宠物,比如猫。”
陈默望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街景。他想起陆星延曾经说过想养猫,因为猫的瞳孔会随着光线变化,像是物理实验。
“随便。”他说。
周末,母亲真的带回来一只橘猫。小猫怯生生地缩在航空箱角落,琥珀色的眼睛让人心悸。
“它叫橙子。”母亲努力让语气轻快。
陈默蹲下身,小猫警惕地后退。他想起书包夹层还有半包饼干,便掰碎放在地上。橙子犹豫片刻,慢慢凑过来嗅了嗅。
那一刻,陈默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橙子很快展现出调皮的本性。它会追着激光笔的红点满屋跑,会在凌晨四点踩过陈默的脸,会把纸巾撕得满地都是。
陈默依然很少说话,但开始记得喂猫,清理猫砂。有时橙子蜷在他腿上睡觉,温暖的重量让人安心。
一天深夜,陈默从噩梦中惊醒,发现橙子正用脑袋蹭他的手臂。他抱起猫,把脸埋进温暖的皮毛,第一次哭出了声。
第二天,他翻出了那本淡蓝色日记本。最新的一页还停留在一年前,字迹被泪水晕开过。他拿起笔,犹豫很久,最终写下:
“5月20日。橙子打碎了妈妈的花瓶。它知道自己做错事,躲在沙发下不敢出来。我把它抱出来时,它用脑袋蹭我的下巴。忽然明白,破碎的东西依然可以有温度。”
写完后,他继续整理书包。最里层的夹袋中,那枚银色指环静静躺着。他把它穿在项链上,藏在衣领下。金属贴皮肤的感觉,像是无声的陪伴。
梅雨季节结束时,陈默主动对母亲说:“我想回学校上课。”
母亲眼眶瞬间红了,连连点头:“好,妈妈去联系老师。”
站在新学校的校门口,陈默深吸一口气。橙子昨晚把他吵醒三次,他现在困得眼皮打架,却奇异地感到踏实。
课间,他注意到隔壁班一个男生总是一个人吃便当。有一天,陈默走过去问:“可以坐这里吗?”
男生惊讶地点头。他们沉默地吃完午餐,但第二天,男生主动给他留了位置。
陈默依然很少笑,说话简短,但他开始感觉毛玻璃在慢慢变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痛感也是。
有一天物理课上,老师讲到万有引力定律。陈默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指环,第一次没有感到刺痛,而是温暖的酸楚。
放学时,雨停了。西边的天空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像是碎镜重圆后的光。
陈默拍下彩虹,发给母亲。想了想,又存进手机里一个命名为“待发送”的文件夹。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准备好再次点击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