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最后一丝属于傅沉舟的乌木沉香也被流动的空气卷走，消失殆尽。

苏清晏依旧僵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捂着脸上的手指冰凉。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超现实的风暴，席卷了她所有的认知和预设。傅沉舟那双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灼热、坦诚甚至……卑微的眼睛，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

信任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智狠狠摁了回去。代价太大，风险高到无法估量。他给出的承诺固然诱人，但谁能保证那不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只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坠入更深的深渊？

可……如果他说的，有万分之一是真的呢？

那份三年前的关注，那些步步紧逼背后的失控，看到她与他对抗时真实的痛楚……这些细节，不像能凭空演出来的。尤其是他最后离开时，那双骤然被点燃、仿佛绝处逢生般的眼睛。

苏清晏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疲惫。她像是站在悬崖边，脚下是迷雾重重的深渊，跳下去可能是粉身碎骨，也可能……是柳暗花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他承诺的文件明天就会送到。白纸黑字，法律条款，这些是做不了假的。至少，这是一个可以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先看文件。其他的……再说。

她重新拿起钢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之前未处理完的文件上，却发现指尖微微颤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安娜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身后跟着傅氏的首席法务官和林特助。两人表情肃穆，手里各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苏总，傅氏集团的代表到了。”

苏清晏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请进。”

文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垒起高高两叠。林特助上前一步，恭敬道：“苏总，这是傅总吩咐送来的文件。包括科讯板块独立运营的永久性协议、能源项目主导权划分的补充意向书、以及对之前那份合作草案中对赌条款的作废声明。所有文件都已经过我方法务部初步审核，并附上了全部的附件和说明。”

他的措辞严谨专业，没有丝毫逾越。

“傅总特别交代，请您和您的团队务必仔细审阅，有任何疑问或需要修改之处，我们随时配合。”林特助补充道，态度甚至比以往更加谦逊。

苏清晏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封面上的标题，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傅沉舟……是玩真的。至少在这一步上，他没有任何犹豫和拖延。

“我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安娜，通知法务部和战略部核心小组，立刻到一号会议室。这些文件，优先处理，今天之内我要看到初步评估报告。”

“是，苏总。”

整个苏氏集团最顶尖的法务和战略团队被迅速召集起来，封闭在一号会议室内，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傅氏送来的文件。气氛紧张而高效。

苏清晏没有参与具体的审阅过程，她坐镇办公室，等待着初步结论。她知道，这些文件的内容，将决定她下一步的所有走向。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

下午三点，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法务总监和战略总监拿着几份报告，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走进了苏晚的办公室。

“苏总，”法务总监的声音甚至有些发干，“我们……反复核对了三遍。”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激动的心情：“这些文件……条款清晰，权责明确，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或对我们不利的附属条件。尤其是科讯的独立运营协议，几乎完全按照我们最初提出的最优方案拟定的，傅氏做出的让步……非常大。”

战略总监接着开口，眼神发亮：“能源项目的主导权划分也是，基于技术贡献率的计算方式非常公平，甚至……略微偏向我们。如果签署，苏氏将在项目中掌握绝对的话语权。至于那份作废声明，法律效力完整，彻底解除了之前的对赌风险。”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由法务总监总结，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苏总，从法律和商业角度上看，这些文件……对我们苏氏极度有利。傅氏几乎是……单方面让利。我们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苏清晏坐在那里，听着下属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柔软的皮质中。

他真的做到了。

不是空话，不是欺骗。

他用实际行动，砸下了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敲门砖。

巨大的、不真实的冲击感过后，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疑惑，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压制不住的震动。

傅沉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图什么？

“苏总？”见她不语，法务总监小心地唤了一声。

苏清晏回过神，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我知道了。文件留下，你们先出去吧。今天辛苦。”

“应该的。”

两人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苏清晏一人。她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代表着巨大利益和转折的文件，良久，都没有去碰。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发任何信息。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更冷静地判断。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令人不安。

傅沉舟没有再出现，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玫瑰花，也没有任何新的动作。仿佛那晚的深夜来访和巨大的让步之后，他就此沉寂了下去，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一个回应。

苏清晏按照流程，让团队与傅氏对接，就文件的一些细节条款进行了几轮常规的磋商。傅氏那边配合得惊人，几乎是有求必应，修改速度飞快，态度好得让苏氏的律师们都感到受宠若惊。

“联姻”的新闻热度还在持续，但关于两家商业上激烈对抗的负面消息却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关于“强强联合、共拓未来”的积极报道。舆论风向被微妙地引导着。

这种沉默的等待，比之前激烈的进攻更让苏清晏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傅沉舟像是在用绝对的耐心和实际行动，一点点瓦解着她的心防。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步，他走得极高明。

这天下午，苏清晏收到一份特殊的邀约。来自城郊一家极负盛名的私人马术俱乐部，邀约人是俱乐部的主人，一位在商界德高望重、与苏家也有些渊源的老前辈，陈老。理由是俱乐部新到了几匹纯血马，请几位朋友小聚品鉴。

苏清晏本能地想拒绝，她最近心力交瘁，无意应酬。但陈老在电话里语气亲切，又特意提了句“沉舟那小子等会儿也过来，你们年轻人正好多聊聊”，让她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傅沉舟也去。

她忽然很想看看，在第三方场合，褪去了深夜独处时的激烈对峙和商业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他又会是什么样子。

她答应了邀约。

周末下午，阳光正好。马术俱乐部的草场绿意盎然，空气清新。

苏清晏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陈老精神矍铄，正和几位同样年纪的友人谈笑风生。傅沉舟果然也在，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骑术服，身姿挺拔，正站在一匹通体黝黑、神骏非凡的骏马旁，轻轻抚摸着马颈，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看到苏清晏，陈老笑着招手：“清晏来了！快来，就等你了。”

傅沉舟闻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他今天没有戴眼镜，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看到她的瞬间，他眼底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化为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回避，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关系不错的“未婚夫妻”。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今天的样子……很不一样。

她走过去，与陈老和其他几位长辈打了招呼。

“清晏也试试？这匹‘黑曜石’可是沉舟刚驯服不久的烈性子，一般人近不了身，倒是跟他投缘。”陈老笑着指着傅沉舟身旁的黑马。

傅沉舟拍了拍马颈，目光看向苏清晏，语气自然：“它脾气是有点大，不过很聪明。要不要试试？”

他的邀请很随意，没有任何压迫感。

苏清晏看着那匹高大神骏的黑马，又看看傅沉舟。他站在阳光下，眼神清澈坦荡，仿佛之前那个在深夜办公室里情绪激烈、孤注一掷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她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挑战欲。是对马，也是对人。

“好啊。”她微微一笑，走上前。

傅沉舟很自然地将缰绳递给她，并在她伸手接过时，极其短暂地、若有似无地用手指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帮她稳住力道。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只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小心点，它起步有点冲。”他低声提醒，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苏清晏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利落地踩镫上马。动作流畅漂亮，显示出良好的骑术功底。

黑曜石果然名不虚传，感受到陌生人的驾驭，立刻不安地躁动起来，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苏晚身体微微前倾，双腿夹紧马腹，手腕稳住缰绳，试图控制它。

傅沉舟就站在马旁，没有插手，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商场上的算计和压迫，也没有了深夜独处时的激烈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欣赏的关注。

苏清晏全神贯注地与身下的骏马沟通，逐渐找到了节奏。黑曜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镇定和技巧，慢慢平静下来，开始听从指令，小步慢跑起来。

风吹起她的发丝，阳光洒在身上，身下是蓬勃的生命力。几天来的紧绷和压抑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她骑着马跑了一小圈回来，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傅沉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骑马归来，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陈老在一旁呵呵地笑：“看看，我就说他们投缘吧！连马都这么听清晏的话。”

周围几位长辈也笑着附和，气氛融洽温馨。

傅沉舟很自然地走上前，在她勒停马时，伸手扶了她一把，助她下马。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稳健，一触即分，极其绅士，没有丝毫逾矩。

“骑得很好。”他看着她，语气真诚。

“谢谢。”苏清晏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清澈的目光，心跳却有些失序。这样的傅沉舟，太具有欺骗性，也太……让人不知所措。

接下来的时间，傅沉舟表现得无可挑剔。他陪着陈老和几位长辈聊天，风趣幽默，见识广博，引得众人频频发笑。对苏晚，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距离，既体现了“未婚夫”的体贴，又不会让她感到任何不适。

他甚至在苏清晏和一位长辈讨论最近的艺术展时，很自然地插话，提出了几个极有见地的观点，显然对艺术领域也有深耕，让那位长辈对他刮目相看。

苏清晏沉默地看着，听着。她发现，褪去“傅总”的光环和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傅沉舟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优秀且富有魅力的男人。聪明，博学，情商高，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干净气质。

这种巨大的反差，比任何直接的进攻都更具杀伤力。

夕阳西下，聚会接近尾声。

宾客陆续告辞。傅沉舟很自然地走到苏晚身边：“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的车就在外面。”苏晚下意识地拒绝。

傅沉舟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那……路上小心。”

他看着她，眼神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那些文件，”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不急。你慢慢看，慢慢想。我等你。”

他说完，对她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没有回头。

苏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金色的落日余晖里，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平静。

他不再紧逼，不再用强烈的存在感压迫她。

他只是用行动，用耐心，用这种截然不同的、温和而优秀的面貌，一点点地、无声地渗透。

告诉她，看，这才是更真实的我。

告诉我，你的答案。

苏清晏坐进自己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坚固冰冷的心防，在某一个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光，照了进来。

带着温暖，也带着令人恐惧的不确定性。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