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的指尖冰凉，紧紧抠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试图从那一点真实的触感里汲取一丝镇定。办公室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傅沉舟的手依旧摊开着，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那不再是一个充满掌控欲的姿态，反而像一种献祭，一种将选择权彻底交付的等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太过浓烈，几乎要满溢出来——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破釜沉舟般的坦诚，以及那深处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

这太荒谬了。

傅沉舟怎么会紧张？他应该是那个永远稳坐钓鱼台，操纵风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人。

苏清晏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一声声，沉重而混乱，几乎要震聋她自己的耳朵。理智的警报尖锐地长鸣，提醒着她这个男人过往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步步为营的逼近。那份“聘礼”U盘，露台上的强硬，宴会上的做戏，还有刚刚过去几天里刀刀见血的商业厮杀……这一切怎么可能轻易被几句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话抹杀？

她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的痕迹，任何属于猎人的伪装。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片灼热的、几乎要将她也一同焚烧殆尽的暗海。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再清楚不过。”傅沉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沉静却执拗地锁着她，“每一个字。”

他向前微倾，摊开的手掌又向她靠近了寸许，依旧没有碰到她，却带来更强的存在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你可以不相信，可以嘲笑，甚至可以现在就让我滚出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哑了几分，带上了一种近乎疼痛的质感：“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你可能……只是可能……愿意看一眼真实的我，而不是那个‘傅总’的方式。”

真实的他？

那个在商场上冷酷无情、手段狠辣的傅沉舟？那个设计陷阱、用舆论捆绑她的傅沉舟？那个在露台上几乎要强吻她、用数据诱惑她的傅沉舟？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眼前这个卸下所有铠甲，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和孤注一掷的男人，才是冰山下的一角？

苏清晏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过大，冲击过于猛烈，让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判断力几乎宕机。她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和……一丝动摇。

傅沉舟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的自嘲。“如果我说，从三年前那场经济论坛，你作为苏氏新任总裁第一次公开亮相，驳斥所有质疑，眼神亮得像一把出鞘的剑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无法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你会觉得更可笑，还是更不可信？”

三年前？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颤。那是她刚刚接手风雨飘摇的苏氏，内外交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时候。那场论坛，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撑住了场面，维护了苏氏最后的尊严。

她从未想过，台下众多审视的目光中，会有这样一道来自傅承聿的、带着如此……宿命般关注的视线。

“你看，”傅沉舟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惊，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和疲惫，“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就像一颗突然闯入既定轨道的星辰，光芒耀眼，轨迹莫测，打乱了一切。我想过摧毁你，就像傅氏摧毁过的无数个竞争对手一样。”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商业帝国统治者的残酷底色。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每一次交锋，每一次看到你即使身处劣势也绝不认输的样子，每一次看到你得到一点点进展时那双发亮的眼睛……都让我更无法放手。合作草案是陷阱，联姻传闻是手段，露台上的逼迫是失控……我只是想把你拉近我的世界，哪怕是用最糟糕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抓住她，仿佛她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但我错了。错得离谱。我用的方式，只会把你推得更远。看到你这几天像对待真正的死敌一样对付我，看到你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防备……这里……”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眉头因某种真实的痛楚而蹙起，“这里很难受。比失去任何一个项目，任何一块市场，都要难受得多。”

苏清晏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懊悔，听着他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剖开层层算计，露出内里可能……最真实也最脆弱的部分。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傅承聿的所有认知。

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游刃有余的猎手，此刻竟显得……有些可怜。

但，这依然可能是演技，是更高阶的PUA，是瞄准她最后心理防线的精准打击。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清晏的声音依旧带着警惕，但那份冰冷的硬度，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些许，“傅沉舟，你是个完美的猎人。你的话，你的‘真心’，也可能是最精致的诱饵。”

“我知道。”傅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近乎绝望的坦诚，“我无法证明。任何语言在过去的我面前，都苍白无力。所以，我不是来向你证明的。”

他摊开的手掌微微向前，几乎要触碰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指尖，却又克制地停住。

“我是来向你请求的。”

“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证明的机会。”

“科讯的独立运营协议，能源项目的主导权转让意向书，作废对赌协议的声明……所有文件，我的律师都已经准备好，明天一早就可以送到你的办公室。你可以让你的团队逐字审查，甚至可以设置最苛刻的违约条款。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和付出，不需要你此刻给予任何回应或承诺。”

他的目光炽热而虔诚，几乎要将她灼伤。

“我只请求你，不要立刻拒绝。不要立刻把我推回那个只能用商业手段和你纠缠的‘傅总’的位置上。”

“试着……只是试着，用看一个普通男人的眼光，看看我。”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苏清晏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怀疑、震惊、一丝荒谬的可笑感、还有那不受控制滋生出的、极其微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相信傅沉舟？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冒险、最愚蠢的决定。

但……如果他说的万分之一是真的呢？如果那三年隐秘的关注，那些步步紧逼背后的失控与吸引，那份看到她与别人为敌时真实的痛楚……如果是真的呢？

这份孤注一掷的“投降”，这份将全部弱点暴露在她面前的坦诚，代价巨大到不像一个陷阱。

她缓缓抬起眼，重新对上傅沉舟的视线。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那里面没有了商界巨子的睥睨，只剩下全然的等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苏清晏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她没有去碰傅沉舟摊开的手掌。

只是将指尖，轻轻点在了那份他刚刚提到的、关于科讯独立运营的“单方面承诺”上。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的、几乎算不上回应的回应。没有答应，没有信任，甚至没有靠近。

只是一个……愿意看一看“行动”的姿态。

傅沉舟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投入了星火的荒原，骤然被点燃。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尽管他极力克制，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加深的呼吸，都泄露了他巨大的情绪波动。

他明白了。

她没有立刻拒绝。

这就够了。对他而言，此刻，这就已经是奢望的恩赐。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收回了那只一直摊开的手，仿佛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刚刚被赦免的珍宝。

“明天十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文件会准时送到。”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步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苏清晏一个人。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指尖还点在冰凉的桌面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无声交锋带来的惊心动魄。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亮，晨曦试图驱散漫长的黑夜。

苏清晏缓缓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连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叹息。

傅沉舟。

你到底是我的末日，还是……？

她不知道。

但这场赌局，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了。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