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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玥至

杨花已落尽

薛延陀骑兵的刀锋已经举过头顶,李世民铁槊横架,将将格住第一击。火星迸溅中,他臂上旧伤撕裂,血顺着铁槊杆往下淌,握柄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第二刀紧接着劈下来。他侧身闪过,左肩的玄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第三骑、第四骑同时杀到,刀光交错如网,李世民被逼到土坡最边缘,脚下砂石簌簌滚落。

他退无可退了。

就在此时,战场东侧那面被烟火熏黑的斜坡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与乱军中的马蹄完全不同——清脆、果决、一往无前,像刀劈帛缎般撕裂了周围的喧嚣。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匹白马从浓烟中冲出,马上的人一身素色劲装,长发紧束,腰间悬短剑,手中攥着一卷东西。她身后紧跟着两骑,一灰一褐,三人成楔形穿过乱军缝隙,如飞矢射入阵心。

薛延陀的骑兵们愣了一瞬——中原战场上竟有女子冲阵?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白马已经冲上了土坡的斜面。马蹄踢起的沙土溅在李世民脸上,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一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杨玥勒缰,白马扬蹄长嘶,在坡顶稳稳刹住。她的衣裳染了灰,鬓发散乱,脸上沾着烟尘,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她居高临下看了李世民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分不清是恨、是忧、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猛地转头,面向坡下那些被这变故吸引过来的薛延陀骑兵,清越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李世民!你要死在这里,让长安城中那些盼你归来的百姓、将士们的父母妻儿,全都指望落空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刃。坡下那些围攻的骑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竟一时停了手,面面相觑。李世民在她身后半跪着,铁槊撑地,喘息粗重,望着她的背影说不出一个字。

杨玥没有回头看他。她策马向前踏了两步,将手中的书函高高举起——那函面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是来时路上不知哪个倒下的唐军士卒溅上去的。

"薛延陀的将士们!"她扬声道,目光扫过坡下那些面庞粗犷的北地骑兵,"你们可知道,你们的可汗为何偏偏选今日总攻?"

一名薛延陀千夫长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女人!你下来!"

"我问你们!"杨玥不退反进,白马又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逼到坡沿,"杜崇在灵州被擒,他的信你们可知道写了什么?你们的可汗答应给他灵州都督,他答应献上粮道。可你们的可汗有没有告诉你们——即便今日破了唐营,粮道断的是唐军的,也是你们的!灵州城里的粮仓早被杜崇烧了一半,你们拿什么过冬?!"

坡下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那些骑兵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握刀的手松了半分。

杨玥趁机转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萧绎道:"舅舅的兵还有多远?"

萧绎勒马贴在她左后侧,同样压低声音:"我出雍州时,爹说快则两日,慢则三日。按脚程算……最迟今夜能到。但若按正常行军,起码还要四个时辰。"

"来不及。"杨玥面不改色,嘴唇几乎不动,"拖。用说的拖。"

画春在右后侧,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紧张得指尖发白,却死死咬着唇不出声。

杨玥重新转向坡下,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乃隋朝如意公主、大唐淑妃杨氏!今日来此,不为李唐,不为隋室,只为这白道川上每一个将士的性命!你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杜崇欲引外族入关,让草原铁蹄踏碎中原故土,让你们的父兄骨肉在我朝烧杀劫掠,到头来你们又能得什么?几个奴隶、半车粮草,填得满你们可汗的野心?!"

她说到激动处,眼圈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真的动了情。

坡下的骚动更大了。有人开始回头望自家大营方向,面露犹疑。那个千夫长急了,扬刀怒喝:"别听这女人胡说!她是唐人的妃子,在拖延时间!给我攻上去!"

几名骑兵策马向前冲了两步,杨玥身后的萧绎刷地抽出腰间长剑,剑光一横,护在杨玥马前。画春也拔了短刀,虽然手抖得厉害,但寸步不让。

杨玥没有退。她甚至没有看那几名冲上来的骑兵,而是直直盯着千夫长身后的方向,忽然高声喊道:"舅舅!你来得正好!"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带着七分笃定三分诈。

千夫长猛地回头,下意识往北面看——那里烟尘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但几面被风吹歪的旗帜在火光中晃动,影影绰绰的,像是有大部队在移动。薛延陀的骑兵们也跟着回头,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他们今日倾巢而出围攻唐营,若此时有援军从侧翼杀到,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千夫长骂了一声,喝令:"散开!查看北面!"

趁着敌军阵脚微乱,杨玥飞快地偏头对萧绎道:"还能拖多久?"

萧绎的眼睛一直盯着坡下那些骑兵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你方才那一声唬住了他们,但最多一炷香。等他们发现北面根本没有大军——"

"那就拖一炷香。"杨玥重新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坡下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又将手中的书函举高了些,"杜崇的亲笔信还在这里!粮道断送的证据、与你们可汗往来的密约,全在这上面!你们不想看看,你们可汗许给你们的好处,到底是真是假?!"

坡下的骑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松开了弓弦,露出观望的神色。

那千夫长气得满脸通红,刀尖指向杨玥,一字一顿:"你、下、来。"

杨玥纹丝不动,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在等。

等那个还没有到的援军,等身后的李世民恢复力气,等坡下这些人的耐心耗尽,等一炷香、两炷香,或者更久。

她不知道萧瑀到底能不能赶到,但她知道,此刻若她退了,李世民就真的死在这里了。

她回头极快地瞥了他一眼——满身浴血的李世民半跪在泥地里,铁槊撑着他的身体,正仰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困惑、还有一种她不敢细看的滚烫情绪。

杨玥收回视线,重新面向坡下千军万马。

"我说了,"她的声音稳如铁石,"这封信,你们要看,我便给你们看。但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可汗许了杜崇什么?许了你们什么?"

秋日的烽烟在她身后翻涌如浪,她策马立于坡顶,素衣白马,像一根钉子扎在敌军合围的最中心。

拖延。哪怕多拖延一刻也是好的。

北方的天际线上,黄昏将至未至,遥远的暮色里似乎有什么在缓慢地涌动。那是风,还是烟尘,又或者是——

千军万马踏来的蹄声。

没有人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