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崇被拖出营帐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两名士卒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营后囚车方向拽。程知节走在前面,面无表情,只管开路。
变故发生在营门西侧。
杜崇那三百伪装成商贾的精兵,被俘后分押在几座临时营栅里,本已缴械。程名振做事粗中有细,特意将这些人分开关押,每栅二十余人,夜间加派哨兵轮流看守。但他没料到的是——杜崇豢养的死士中,有三个人身上藏了细如发丝的钢针,入夜后偷偷挑开了锁链,趁交班换哨的间隙撬开营栅,摸到了兵器堆旁。
杜崇被押着经过西营门时,那三人正好刚夺了刀。
"救侍郎!"
一声暴喝,三道寒光从斜刺里劈向押解士卒。程知节反应极快,横刀一挡,震退一人,却来不及护住另一侧。杜崇身后的两名士卒先后中刀倒地,杜崇手臂上的绳索被第三名死士一刀挑断,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出。
"放信号!"杜崇嘶声大喊,"薛延陀!放信号!"
一名死士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和一枚特制的响箭,就地点燃。嗖——尖利的啸声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朵赤红的烟云。那是他与薛延陀约定的总攻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北面远处的薛延陀大营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鼓声。马蹄如雷,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比前几日任何一次冲锋都更加凶猛。他们显然早就等在进攻位置上,只等这个信号。
营中登时大乱。
程知节一刀劈翻扑上来的死士,扭头厉喝:"护驾!护驾——!"
但晚了。薛延陀的先头骑兵已经冲入唐军营寨的北角,箭矢如雨泼洒下来,营帐接二连三被点燃,烟火腾空而起。杜崇趁乱跌跌撞撞往北跑,程知节追出几步,却被敌军一队骑兵迎面拦住,被迫就地接战。
李世民在帐中听见响箭和战鼓声时,已经提槊冲出了大帐。
他看见北面涌来的敌潮和营中四起的烟火,面上没有惊惶。他翻身上马,横槊在手,朝身边的亲卫沉声道:"传令李勣守住左翼,程名振堵住缺口,其余人跟朕来!"
"陛下!您不能——"
"朕若退了,这营就散了。"李世民一夹马腹,冲入烟尘之中。
他带着最精锐的五百亲卫骑兵,像一把尖刀插入敌军冲锋的侧翼。铁槊横扫,迎面一名薛延陀百夫长被挑落马下。李世民的玄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那杆槊在他手中翻飞如龙,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串血珠。
但敌人太多了。
薛延陀倾巢而出,至少三万骑兵压了上来。唐军连日疲惫,仓促迎战,阵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李世民的五百亲卫被敌军重重分割,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战马踩过尸身,蹄底溅起的泥土混着鲜血,糊了李世民满身满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不到百人。
"往南突!"李世民勒马转向,却发现南面的退路也被薛延陀的一支骑兵截断了。另一支敌军从西面迂回包抄,像合拢的钳子,将他这百余人死死夹在中间。
混乱中,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李世民战马的脖颈。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枣红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瘫软,轰然侧倒。李世民在落马的瞬间借力一滚,落地时单膝跪地,横槊架住了一名扑上来的薛延陀骑兵的弯刀。
"陛下!"
三名亲卫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他面前,几乎是同时中刀倒下。血溅在李世民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他站起来,退向身后一处低矮的土坡。那土坡不过丈余高,四周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却是此刻唯一可以据守的地势。剩下的亲卫不到四十人,围成一道薄薄的人墙,将他护在坡顶。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有人断了手臂,有人腹部中箭,肠子拖在地上还在拼命挥刀。
薛延陀的骑兵围住了土坡,里三层外三层,像一群饿狼围住了孤羊。他们不急着攻,而是缓缓收紧包围圈,刀面上的寒光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李世民站在坡顶,手握铁槊,望着下面潮水般涌动的敌军。他身上的玄甲被砍开了三道口子,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顺着指尖滴进泥土里。他的呼吸很粗重,但眼神依然锋利。
远处,唐军主力正在拼死冲杀试图破围。李勣的旗帜在烟尘中忽隐忽现,传来隐约的喊杀声。但薛延陀的包围太厚了,像铁桶一般,喊杀声始终无法靠近。
"陛下!"坡下传来一名亲卫嘶哑的声音,他已经站不起来了,靠坐在地上,用刀撑着身体,"陛下……您往南冲……我等给您开路……"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记得他叫赵六,太原人,十八岁从军,跟了他七年。
"陛下!"又一名亲卫喊道,"走啊!"
回答他们的,是薛延陀可汗的号角声。敌军终于发动了总攻,骑兵从四面合围,像潮水拍向礁石。那四十余名亲卫迎着刀锋冲上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惨呼就被吞没在铁蹄之下。
李世民独自站在土坡顶上,铁槊拄地,玄甲残破,满身浴血。
敌军冲上来了。
他举起铁槊,槊尖的锋芒映着火光,最后一次指向敌人的咽喉。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大业十年的洛阳春天。她坐在枣红马上朝他笑,发髻散了,裙摆沾了草屑,可她的笑容亮过整个洛阳城的春光。
他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敌军骑兵已经到了十步之内,刀光如雪。
李世民握紧了槊柄,咬牙,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