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回长安那日,是个难得的晴爽秋日。天高云淡,朱雀大街上早早清了道,百姓挤在坊墙下、茶楼窗口,争睹这位奉旨往河南道赈灾、平定了一场小规模民变的吴王殿下。
杨玥站在甘露殿最高的阁楼上,凭栏远眺。她不能像寻常母亲那样奔到城门口迎接,甚至不能在人前流露太多牵挂。只能在这深宫一隅,望着那个方向,想象着儿子骑马入城的样子。
画春快步上楼,呼吸有些急促,脸上却带着光:“娘娘,殿下进城了!百姓沿街欢呼,都说殿下在河南道开仓放粮、惩治贪官、又亲自带兵平了流寇之乱,是‘贤王’!陛下派了太子和魏王、晋王到明德门亲迎,给的仪仗是亲王规格里最高的!”
杨玥“嗯”了一声,指尖却攥紧了栏杆,木头粗糙的纹理硌进皮肉里。
“还有,”画春压低声音,掩不住兴奋,“奴婢听前头的小太监说,殿下入宫直接去了两仪殿面圣。陛下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亲手扶起殿下,拍着殿下的肩,连说了三声——”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一字字重复,“‘此子类我’。”
此子类我。
四个字,像惊雷,又像冰锥,狠狠砸进杨玥心里。她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栏杆才站稳。
“娘娘?”画春吓了一跳,忙上前搀住。
杨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我没事。”她声音有些哑,“然后呢?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问了河南道灾情详情,殿下对答如流,连各州县的存粮数、沟渠修缮进度、安置流民的户籍册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房相、长孙司徒都在,房相频频点头,长孙司徒……”画春犹豫了下,“长孙司徒没说话,脸色不大好看。”
杨玥缓缓松开栏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她转身往楼下走,脚步稳得有些不自然。
“去准备些恪儿爱吃的点心,要安州没有的那些。再把我前日配的驱疫香囊找出来,河南道水灾后易生疫病,让他随身戴着。”她边走边吩咐,语调如常,画春却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是,奴婢这就去。”画春应下。
回到殿内,她独自坐在窗下,望着庭中开始落叶的海棠。秋风穿过窗棂,带来些许凉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礼乐声——是两仪殿那边赐宴的动静。
“此子类我……”她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嘲讽。
像他。文武双全,果决明断,心怀百姓,又有统御之才。她的恪儿,确实像极了那个她曾深爱、后又深恨的男人。这是对一个皇子最高的褒奖,却也是悬在他头顶最利的刀。
“画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让恪儿这般出色,不该让他读书习武,不该让他有仁心、有抱负。他就该平庸些,糊涂些,像纪王那样,或者像……像愔儿那样,天真烂漫,不问世事。那样,他或许能平安一世。”
画春鼻子一酸,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娘娘,殿下是天生的龙凤,藏不住的。便是您不教,陛下也会教,这世道也会逼着他长成该有的模样。您没有错,殿下也没有错。”
杨玥反握住画春的手,那手心冰凉。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直到宫灯次第亮起,直到有小太监来报:吴王殿下往甘露殿来了。
李恪进殿时,带进一身秋夜的寒气,也带进满身风尘仆仆的英气。他黑了,瘦了,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坚毅。他大步走到杨玥面前,撩袍便跪,叩首:“儿臣给母妃请安。儿臣不孝,离京数月,累母妃挂心。”
杨玥怔怔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竟一时发不出声。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指尖微微发颤:“起来……快起来,让母妃看看。”
李恪起身,抬脸对她笑。那笑容明亮温暖,依稀还是小时候扑进她怀里要糖吃的模样。杨玥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触手是干燥的、带着边塞风沙的粗糙。
“受苦了。”她只说得出这三个字,眼圈却红了。
“儿臣不苦。”李恪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快,“河南道的百姓才苦。不过现在好了,灾粮发下去了,贪官砍了,作乱的流寇也招安了大部分。父皇拨的款子够修堤筑坝,来年应是无虞。”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母妃,儿臣这回亲眼看见了,什么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者,真是一刻也不能懈怠。”
他说“为君者”。杨玥心头一刺,强笑道:“你才多大,就敢说‘为君者’?让你父皇听见,该说你狂妄了。”
李恪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是,儿臣失言。不过父皇今日也这么说,说儿臣‘懂得体恤民艰,是储君该有的心思’。”
储君……
杨玥指尖猛地一缩。李恪浑然不觉,还在兴奋地说着河南道见闻,说那里的百姓如何淳朴,说地方官吏如何百态,说他和表妹杨瑾宁如何一起巡视灾民安置点,瑾宁心细,发现了粥厂克扣粮食的猫腻……
“瑾宁呢?”杨玥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
“哦,表妹先去安置了,说是一路风尘,不敢贸然来见母妃,明日再来请安。”李恪道,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是几块已经有些碎了的芝麻糖,“母妃,这是路过郑州时买的,您小时候说爱吃这家的。儿臣一路揣在怀里,可惜还是碎了些……”
芝麻的香气混着糖的甜腻飘散开来。杨玥看着那几块不成形的糖,看着儿子献宝般的神情,忽然别过脸去,泪如雨下。
“母妃?”李恪慌了,“您别哭,是儿臣不好,不该买这碎了的……”
“不是……”杨玥摇头,接过那包糖,紧紧攥在手里,糖屑沾了满手,“母妃是高兴。我的恪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那一夜,甘露殿的灯亮到很晚。杨玥听着儿子说赈灾的艰难,说平乱的凶险,说百姓的感恩,说陛下的赞赏。她多数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脸上,像要将他此刻意气风发的模样,深深烙进心底。
直到三更鼓响,李恪才告退。杨玥亲自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灯摇曳的长廊尽头,忽然觉得秋夜的风,冷得刺骨。
她转身回殿,脸上的温情与泪痕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画春,去请萧绎。还有,”她顿了顿,“让杨浩也来。从老地方进来,小心些。”
子时,寝殿密室内。
烛火跳动,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杨浩一身夜行衣,眼中满是亢奋的血丝,不等杨玥开口便急道:“阿姐!时机到了!李恪今日在朝堂上大出风头,李世民那‘类己’二字,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东宫那边、魏王府、长孙家、韦家,现在全都盯着他!我们正好趁乱起事!我在河南道联络了旧部,有三千人已潜入京畿,兵器粮草也备了一部分。只要阿姐一声令下……”
“浩弟。”杨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杨浩瞬间噤声。
她看着他,这个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这个被仇恨浇灌长大的青年,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毁灭欲,却看不到那火焰会先吞噬他们自己。
“我说过,火候未到。”她一字一句,“李家根基尚稳。你看似朝堂争斗激烈,可兵权、财权、民心,大半还在李世民手里。你那三千人,能抵得过十六卫十万禁军?能抵得过边镇数十万府兵?”
杨浩急了:“可难道就这样干等着?等到李恪被他们害死?等到我们的人都老死、散尽?阿姐,你忘了父亲的仇,忘了大隋的江山了吗?!”
“我没忘。”杨玥猛地站起身,烛光将她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曳,“我比谁都记得清楚!但我更清楚,复仇不是送死!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痛快,是要他李唐江山易主,要杨氏血脉重掌天下!这需要时机,需要谋算,需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杨浩低吼,“等到李世民老死?等到李治那个软骨头登基?那时候,这天下早被他们坐稳了!”
“等他们自己乱起来。”一直沉默的萧绎忽然开口。他坐在阴影里,声音沉稳如水,“浩公子稍安。娘娘说得对,如今不是时机。但时机,就快来了。”
杨浩转向他:“什么意思?”
萧绎缓缓道:“今日两仪殿赐宴,我虽未在场,但得了消息。太子称病未去,魏王虽去了,却话里话外暗指吴王‘邀买民心、有僭越之嫌’。长孙无忌全程沉默,但宴后单独求见陛下,谈了足有半个时辰。韦贵妃的父亲,韦圆成,三日前已秘密回京,今日宴后,韦贵妃去了两仪殿,以送醒酒汤为名,呆了小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看向杨玥:“娘娘,如今朝中,太子与魏王势同水火,韦家急于扶纪王上位四处联姻,郑贤妃暗中结交寒门,长孙无忌在太子与晋王之间摇摆。而吴王殿下今日‘类己’的赞誉,就像一颗石子投进这潭浑水,激起的涟漪,会撞出什么样的浪,谁也不知道。”
杨玥重新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王俭那边呢?”
“正要禀报。”萧绎道,“王俭已暗中收集韦家在河西擅权的证据,但他很谨慎,尚未上书。不过,昨日他去了申王府,与申王谈论《贞观政要》至深夜。我们的人听到一句——申王问:‘若外戚掌兵,门阀结党,当如何?’王俭答:‘当直言谏君,剪除痈疽。’”
杨玥眼中闪过一丝光:“郑婉仪果然在推波助澜。她是要借王俭的手,扳倒韦家,为她儿子扫清一个障碍。”
“所以,我们现在的要务,不是动,而是静。”萧绎看向杨浩,语气恳切,“浩公子,复仇如烹小鲜,急则焦,缓则入味。如今火已烧起,我们只需添柴,看他们自己煎熬。等到各方斗得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杨浩胸膛起伏,显然不服,但看着姐姐冰冷而坚定的眼神,终究颓然坐下,一拳砸在桌上:“等!等!我已经等了十几年了!阿姐,我怕我再等下去,会先疯掉!”
杨玥伸手,覆上弟弟紧攥的拳头。那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浩弟,姐姐知道你苦。但你要记住,我们活着,不是为了疯,是为了赢。”她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也是不肯熄灭的火焰,“再等等。等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的时机。”
她抬起眼,望向密室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早已泛黄的隋朝疆域图,声音轻得像叹息:
“等一场,足以焚尽李唐江山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