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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妃动·子亦争

隋宫月,唐宫恨

立夏后的长安,日头一日毒过一日。韦贵妃的蓬莱殿却比往常更加热闹——不是因着避暑,而是因着一场接一场的“赏荷宴”、“品荔会”、“听琴雅集”。请帖雪片似的飞向各世家府邸,名义上是后宫妃嫔与命妇们的寻常往来,可明眼人都瞧得出,那帖子抬头写得最多的,是“某夫人携女公子同乐”。

杨玥搁下手中才收到的洒金帖子,上头熏了浓烈的瑞龙脑香,熏得人头晕。画春在一旁扇着扇子,低声道:“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昨儿个宴上,韦贵妃特意让纪王殿下出来给诸位夫人见礼,又让殿下亲自弹了曲《幽兰》。太原王氏那位夫人连夸‘殿下龙章凤姿,琴艺更得陛下真传’,韦贵妃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幽兰》……”杨玥轻轻重复,唇角掠过一丝讥诮,“倒是会选曲子。空谷幽兰,君子之德。她这是要给儿子贴金呢。”

她走到窗边,庭中那株海棠已谢尽了春花,叶子绿得发乌,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蔫。就像这宫里,表面繁花似锦,底下根须却早被明争暗斗吸干了养分,显出疲态来。

“来的都是哪些人家?”她问,眼睛仍望着窗外。

画春如数家珍:“除了太原王氏,还有荥阳郑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旁支的女眷。哦,还有几位侯爷、伯爷的夫人,都是手握实权、在十六卫或边镇有子弟的。宴上说起各家儿女,韦贵妃话里话外都是‘年纪相仿,该多走动’,‘少年人该多结交些益友’。”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是在给纪王李贞物色未来的王妃,更是在为他编织一张由顶级门阀和实权勋贵组成的势力网。

“李贞今年十三了吧?”杨玥忽然问。

“是,纪王殿下比申王小一岁,比吴王殿下小四岁。”画春答道,“听说陛下已有意为几位年长皇子选妃,只是尚未明旨。韦贵妃这般急切,怕是……”

“怕是想抢在所有人前头,占住最好的那份。”杨玥转身,目光清冷,“太子之位虽未定,但东宫岌岌可危,魏王锋芒太露易折,吴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吴王有我这个出身‘不洁’的生母。那么在韦贵妃眼里,她的儿子李贞,家世清白,母族显赫,年纪适中,难道不是储位的绝佳人选?”

画春迟疑道:“可纪王殿下的才学……似乎并不出众。奴婢听说,陛下前日考较几位皇子功课,纪王殿下答得平平,陛下只说了句‘尚需勤勉’。”

“才学?”杨玥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含着冰碴,“画春,你以为夺嫡之争,真是比谁书读得好、箭射得准?那是陛下来衡量的标准之一,却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她走回案前,指尖拂过那封烫金的请帖:“重要的是身后的势力。是关陇门阀愿不愿意支持你,是山东士族肯不肯为你说话,是军中将领认不认你这个主子。韦珪看得明白,所以她不去争那些虚名,她争的是实实在在的人脉和兵权。李贞书读得不好,可以请最好的老师;箭射不准,可以找最厉害的教习。但只要韦家、还有那些联姻的世家站在他身后,他就有资格上牌桌。”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嘶哑而燥热。杨玥静了片刻,忽然问:“郑贤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绮云殿安静如常。”画春回道,“申王殿下除了偶尔入宫请安,多数时候在王府闭门读书。倒是前几日,秘书省那位寒门出身的王俭御史,似乎去了一趟申王府,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

“王俭……”杨玥沉吟,“此人风评如何?”

“刚正,清廉,在御史台以敢言著称。去年弹劾了工部侍郎贪渎,证据确凿,陛下将其罢官流放。此人出身贫寒,全凭科举入仕,在朝中并无根基,但颇得陛下赏识。”画春顿了顿,“据说,他对关陇门阀把持朝政,颇有微词。”

杨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个韦贵妃,高举“世家联合”的大旗,为儿子笼络最传统的门阀势力。

一个郑贤妃,悄无声息地接近“寒门清流”,为儿子积蓄未来的朝堂声望和舆论支持。

而东宫和魏王,还陷在彼此攻讦、争宠斗气的泥潭里。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画春,”她忽然道,“替我备份礼,明日我去蓬莱殿赴宴。”

画春愕然:“娘娘要去?可韦贵妃那般……”

“她越是张扬,我越该去看看。”杨玥神色平静,“看看她都请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那些人又是如何应和的。躲在甘露殿里,永远只能听到二手消息。”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拣了一支朴素无华的玉簪,对着铜镜缓缓簪入发髻。镜中女子容颜依旧清丽,眼角却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深宫岁月和沉重心事刻下的痕迹。

“另外,”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低而清晰,“让萧绎递话出去,给我们在陇西的人。韦家最近和哪几家走得近,具体谈了些什么,我要知道细节。尤其是——有没有涉及边镇军务,或禁军将领的调动。”

画春心中一凛,低声应下。

次日,蓬莱殿。

荷花池畔搭起了凉棚,四周摆满了从窖中取出的冰块,丝丝凉气混着荷香,总算驱散了些许暑热。韦贵妃今日穿了身胭脂红蹙金鸾纹广袖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耳垂明月珰,通身富贵逼人。她坐在主位,正与下首一位身着丁香紫襦裙的贵妇说笑,那是太原王氏现任家主的正妻,王崔氏。

杨玥到时,宴已过半。韦贵妃见她来,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满脸笑意,起身相迎:“淑妃妹妹可算来了!这般热的天,难为你肯走动。”

“贵妃姐姐设宴,岂敢不来。”杨玥淡笑行礼,目光扫过席间。果然,在座多是世家主母,身边大多带着及笄之年的女儿,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眉眼间却藏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和算计。

她的目光与王崔氏对上,后者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眼神却深不见底。

杨玥被引到韦贵妃下首坐下,立刻有宫人奉上冰镇瓜果。韦贵妃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人听见:“妹妹近日身子可好?吴王在安州一切安顺吧?唉,说起来,贞儿前几日还念叨,说许久未见三哥,心里惦记得很。”

这话说得亲昵,却让杨玥心中冷笑。李贞与李恪年纪相差数岁,从前在宫中并无太多交集,何来“惦记”?不过是做给在场诸人看,显示纪王“友爱兄弟”罢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劳姐姐挂心,恪儿在封地一切安好,前日来信还说,安州民风淳朴,他正学着料理些民政,不敢懈怠。”

“瞧瞧,吴王就是懂事。”韦贵妃笑着转向王崔氏,“夫人您是不知道,吴王殿下打小就出众,文武双全,陛下常夸呢。”

王崔氏微笑:“吴王殿下龙子凤孙,自然不凡。”话虽客气,却滴水不漏,既不深捧,也不冷落。

席间又说起各家儿女的婚事。韦贵妃叹道:“贞儿也大了,我这做母亲的,总想着该替他寻门好亲事。不图女方家世多显赫,只要性情贤淑、知书达理便好。”她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席间几位少女。

立刻有夫人接话:“贵妃娘娘慈母之心,令人感佩。纪王殿下仁孝聪颖,将来必得佳妇。”

另一位出身将门的侯夫人笑道:“说起来,臣妇家中小女,自幼习武,性子野了些,倒常羡慕那些文静娴雅的大家闺秀。像王夫人家中的六娘,臣妇见过一次,那气度风范,真真是百年世家养出来的。”

话题便引到了王家六娘身上。那少女坐在母亲下首,穿了身月白绣淡紫兰草的衫裙,低眉顺眼,闻言颊边飞起红晕,更添娇羞。

韦贵妃仔细打量她几眼,笑意愈深:“果真是好模样,好气度。王夫人好福气。”

王崔氏含笑谦辞,却并未接“婚事”的话头。

杨玥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韦贵妃想与太原王氏联姻,借王氏在士林和朝堂的影响力。可王氏何等门第,岂会轻易表态?如今太子未废,魏王正盛,吴王、纪王、申王,甚至晋王,都有可能。王家这是在观望,待价而沽。

宴至中途,纪王李贞果然被唤了出来。少年穿着亲王常服,眉眼与韦贵妃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稍显浮躁。他向众人行礼,又应母亲要求,弹了一曲《流水》。琴艺算不得顶尖,倒也流畅。

席间自然是一片赞扬。韦贵妃听得眉开眼笑,拉着儿子的手,对众人道:“这孩子实诚,只会埋头用功,不如他几个兄长机灵。往后还要诸位夫人家的公子多带带他,年轻人在一处,才好进益。”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其他皇子(尤其是太子和魏王),又给儿子铺好了结交世家子弟的路。

杨玥静静看着,心中却在想:韦珪啊韦珪,你将儿子捧得这般高,将他身后那张网织得这般密,可曾想过,陛下最忌惮的,就是外戚与世家勾结,权倾朝野?你越是急迫,越是张扬,便离你想要的东西越远。

宴散时,已是日头西斜。韦贵妃亲自送杨玥至殿外,拉着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道:“妹妹,咱们都是做母亲的人,心思都一样。孩子们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不是?”

杨玥抬眼看她。夕阳余晖落在韦贵妃妆容精致的脸上,那双眼亮得惊人,里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姐姐说得是。”杨玥缓缓抽回手,语气平淡,“只是前程如何,终要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还有……陛下的圣心。”

她屈膝一礼,转身上了轿辇。

回寝殿的路上,画春低声道:“娘娘,方才宴席间,奴婢看见韦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悄悄递了个荷包给王家六娘身边的嬷嬷。里头像是……一对翡翠镯子。”

杨玥闭着眼,嗯了一声。

“还有,陇西李家的那位夫人,离席前与韦贵妃耳语了好一阵。奴婢隐约听见‘河西’、‘镇将’几个词。”

杨玥倏地睁开眼。

河西镇将……那是韦贵妃的堂兄韦待价如今镇守的地方。韦家,果然在插手军务。

轿辇在暮色中稳稳前行。回到甘露殿时,天已擦黑。萧绎竟已在偏殿等候——他如今领了宫中侍卫的虚职,偶尔入宫巡查,来甘露殿也不显突兀。

“如何?”杨玥挥退左右,只留画春在门口守着。

萧绎神色凝重:“韦家最近动作很大。除了频繁宴请世家,韦待价在河西频繁调动将领,安插了不少韦氏子弟和亲信。此外,韦贵妃的父亲,韦国公韦圆成,上月以‘养病’为名去了洛阳,实则暗地里见了荥阳郑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家主。”

杨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还有,”萧绎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太原发现,王家似乎私下与魏王府也有往来。王家的长子,上个月秘密进京,先去见了魏王,隔日才去拜会韦贵妃。”

“两边下注……”杨玥轻笑,“不愧是千年世家,精明得很。”

她走到窗边,夜色已浓,蓬莱殿方向的灯火却依旧通明,隐隐还有丝竹声传来,想来是夜宴未散。

“萧绎,”她忽然道,“你说,如果这时候,有人给陛下递一份折子,细数韦家在河西的擅权之举,再‘无意间’透露韦贵妃频繁结交世家、意图为纪王谋取储位的风声……陛下会如何?”

萧绎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最恨结党营私,尤忌外戚掌兵。若知道韦家如此,必生警觉。只是……”他迟疑,“这折子由谁上?我们的人不宜直接出面。”

杨玥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何必我们的人?那位刚正敢言、又对关陇门阀不满的王俭御史,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绎一怔,随即了然:“娘娘是想……借郑贤妃之手?”

“郑婉仪想让申王结交寒门清流,王俭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一步棋。”杨玥缓缓坐下,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只需让她知道,韦家如此肆无忌惮,不仅威胁太子、魏王,将来也会是她儿子申王最大的障碍。以她的心思,自然会想办法提醒王俭——而王俭那样的人,只要抓住实据,绝不会沉默。”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韦”、“王”、“郑”三个字,又画线将它们连起,形成一个脆弱的三角。

“让他们斗。”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东宫斗魏王,韦家斗世家,郑贤妃斗韦贵妃……斗得越狠,人心越乱,我们的事,才越好办。”

窗外,一声惊雷忽然炸响,夏日的第一场暴雨倾盆而下。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屋檐,仿佛要将这重重宫阙中所有的阴谋算计、爱恨痴缠,都冲刷出来,曝晒在电闪雷鸣之下。

萧绎望着灯下女子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头一悸。这些年,她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难以捉摸。复仇的火焰没有将她烧成灰烬,反而将她淬炼成了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冰冷,锋利,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玥儿,”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恪儿、愔儿他们……”

杨玥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落在“韦”字上,迅速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污。

她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又一记惊雷滚过天际,她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回不了头了。从城破那一日起,从我被李世民强娶入秦王府那一日起,从我生下恪儿和愔儿,却不得不看着他们背负前朝血脉的‘原罪’那一日起……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泼天雨幕,眼神空洞而坚定:

“萧绎,帮我。帮我推开这扇门,哪怕门后是万丈深渊,是烈火地狱……我也要,拉着该下去的人,一起下去。”

雨声轰鸣,吞没了她最后的话语。但萧绎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缓缓跪下,以最郑重的姿态,俯首:

“臣,万死不辞。”

夜色如墨,雨暴风狂。甘露殿的灯火在雨中明明灭灭,像海上孤舟的一点微光,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而远处的蓬莱殿,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歇了。韦贵妃站在廊下,望着瓢泼大雨,眉头紧锁,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掠过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回头,看向殿内已然熟睡的儿子李贞,少年在梦中犹自带着笑意,浑然不知母亲正为他,也是为自己,编织着一张怎样危险又华丽的网。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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