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头开始西斜，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杨玥带着画春来到凝香阁时，西苑已是一片死寂，连蝉鸣都歇了，只有热风穿过竹林时发出单调的呜咽。
院门虚掩着。杨玥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游廊。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寻常。
“娘娘小心。”画春压低声音，“郑贤妃今日调开了西苑大半人手，怕是有诈。”
杨玥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院中的石桌上还摆着琴，琴谱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廊下的竹帘半卷，透过缝隙能看见屋内昏暗的光线。一切都如常，却透着诡异。
“柳才人？”杨玥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
她示意画春守在门口，自己缓步走进屋内。房间收拾得整齐，桌上两盏茶，一满一空。空的茶盏旁有水渍，像是刚用过不久。
杨玥的目光落在琴案上。琴谱下压着一张纸条，一角露出，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她走过去，抽出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茶中有药，速离。”
心猛地一沉。杨玥捏紧纸条，快步走向里间。屏风后，柳若眉躺在榻上，呼吸均匀，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可无论杨玥如何轻唤，她都毫无反应。
画春闻声进来，见状脸色一变：“这是……”
“迷药。”杨玥探了探柳若眉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查看，“药性不烈，只是昏睡。”她看向桌上那盏空了的茶盏，又看看手中的纸条，“有人下药，又有人示警。”
“会是谁？”画春压低声音，“郑贤妃？还是……”
杨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房中巡视，最终落在琴案旁的香囊上。那是驱蚊的香囊，针脚细密，绣着兰草纹样。她拿起闻了闻，是艾草和薄荷的味道，很普通。
但香囊的布料，是雨过天青色。
“郑婉。”杨玥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她今日穿的便是这个颜色的衣裳。”
画春倒吸一口气：“她要害柳才人？为什么？”
“不是要害她。”杨玥摇头，眼神锐利起来，“是要借她害我。你想，若我今日与柳才人独处一室，二人双双昏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画春略一思索，脸色煞白：“会有人‘发现’柳才人与宫外私通的证据，而娘娘您……便是包庇者，是共犯。”
“不止。”杨玥走到窗边，看向院外，“西苑人烟稀少，若是再起一把火……”
她没说完，但画春已经懂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那这张纸条……”画春看向杨玥手中的纸。
“应该是有人临时反悔了。”杨玥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或许是郑婉手下的人，或许是别的什么人。不重要了。”
她转过身，看向榻上的柳若眉。少女睡得无知无觉，眉间还蹙着淡淡的愁绪。杨玥想起三日前她跪在自己面前，哭着说“他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时的模样。
一个为情所困的痴女子，就要成为这深宫斗争的牺牲品。
不。杨玥忽然想。不该是这样。
“画春，”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去办几件事。”
“娘娘请吩咐。”
“第一，去找李公公，就说我宫中有个宫女突发急病暴毙，让他悄悄处理，不要声张。”杨玥语速很快，“记住，要年轻女子，身形与柳才人相仿的。”
画春一怔：“娘娘是要……”
“第二，去太医院找孙太医，就说我夜里受了凉，请他酉时末来淑景殿问诊。”杨玥继续道，“孙太医与我有些交情，会配合的。”
“第三，”她走到书案边，铺纸研墨，“我要写封信，你立刻送出宫，交给城西‘济世堂’的周大夫。他知道该怎么做。”
画春看着杨玥挥毫疾书，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娘娘是要……帮柳才人离开？”
“不是帮，是利用。”杨玥头也不抬，“她想逃，我需要她‘死’。各取所需罢了。”
话虽如此，可画春看得分明，杨玥落笔时指尖微颤，那是心绪波动的痕迹。
信很快写好，封入蜡丸。杨玥交给画春：“速去速回。酉时前必须办好所有事。”
“是。”画春接过蜡丸，迟疑道，“那柳才人……”
“我在这儿等她醒来。”杨玥在榻边坐下，“去吧。”
画春匆匆离去。房门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杨玥看着柳若眉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她本不该管这闲事的。计划已进行到关键阶段，杨浩联络了隋朝旧部，萧绎在宫外布置人手，一切都按部就班。多生枝节，只会增加风险。
可她还是管了。
或许是因为那封字字泣血的信，让她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不顾一切的感情。
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这深宫待得太久，见过了太多无可奈何的悲剧，所以想成全这一桩。
窗外日影渐斜，从西窗投进来的光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柳若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初醒时的迷茫很快被惊恐取代。她猛地坐起，看见杨玥时先是一愣，随即环顾四周：“淑妃娘娘？我……我怎么睡着了？”
“茶里有迷药。”杨玥直言。
柳若眉脸色瞬间苍白：“迷药？谁……”
“不重要了。”杨玥打断她，“重要的是，有人想借你害我。你若继续留在宫中，只有死路一条。”
柳若眉浑身发抖，下意识抓紧了被褥。
“本宫可以帮你。”杨玥看着她，“帮你离开这里，去找你的陆文修。”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柳若眉眼中的恐惧。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离、离开？可宫规森严，私自出宫是死罪……”
“所以你要‘死’。”杨玥声音平静，“今晚凝香阁会起一场大火，柳才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而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离开长安，去你想去的地方。”
柳若眉怔住了。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她一时无法消化。
“陆文修在扬州等你。”杨玥继续道，“他的病是假的，是本宫让人做的戏，为的是试探你的心意。如今看来，你确实值得他等。”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柳若眉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为什么……”她哽咽道，“娘娘为什么要帮我？”
杨玥沉默片刻，才道：“这深宫困住了太多人。能逃一个，是一个。”
这不是全部真相，但柳若眉听得出其中的真心。她跪在榻上，朝杨玥深深叩首：“娘娘大恩，若眉永世不忘。”
“不必谢我。”杨玥扶起她，“出了宫，就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你是柳才人，忘了发生过的事，好好过日子。”
柳若眉用力点头，泪如雨下。
酉时初，画春回来了，低声禀报事情已办妥。李公公那边找到一具刚病逝的宫女尸体，年纪身形都与柳若眉相仿，已悄悄运到西苑附近。孙太医也答应了配合。
“济世堂的周大夫怎么说？”杨玥问。
“周大夫说一切准备就绪，今夜子时，会在城西十里亭接应。”画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套粗布衣裙、一些碎银和一张路引，“这是给柳才人的。”
柳若眉接过，指尖颤抖。
“去吧，把衣服换上。”杨玥示意里间，“画春会带你从西苑的角门出去，那里今夜值守的是自己人。出了宫，有人接应你去济世堂，周大夫会安排你去扬州。”
柳若眉再次行礼，抱着衣物进了里间。
杨玥走到外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四合，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娘娘，”画春低声问，“那火……”
“等她们走远再放。”杨玥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放在桌上，“要烧得彻底，不能留下破绽。”
“可若是查起来……”
“查不出来的。”杨玥语气笃定，“郑婉想放火害人，必然做了万全准备，不会留下痕迹。我们只是顺势而为。”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等柳仁礼看到女儿的‘尸骨’，怒火中烧时，本宫再告诉他真相——他的女儿没死，是被长孙嫣然和郑贤妃害的。你说，他会站在哪一边？”
画春明白了。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救了柳若眉，又拉拢了柳仁礼。
里间传来窸窣的换衣声。很快，柳若眉走了出来。粗布衣裙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像个寻常民女，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宫妃的痕迹。
“民女……拜别娘娘。”她改了自称，再次跪下。
杨玥扶起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妃嫔，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只为你自己活。”
柳若眉含泪点头。
“走吧。”杨玥示意画春。
画春领着柳若眉从后窗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屋内又只剩下杨玥一人。她静静站了片刻，走到琴案边，抚过那架焦尾琴。琴弦冰凉，触之生寒。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戌时了。
她拿起火折子，走到烛台边，点燃了那支只剩半截的蜡烛。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是该开始了。
她将烛台轻轻推倒。火焰舔上纱帐，瞬间蔓延开来，像一朵绽放的红莲，热烈而决绝。
热浪扑面而来，杨玥后退几步，看着火舌吞噬琴案、书桌、屏风。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中，她仿佛听见了很多声音——柳若眉的琴声，自己的叹息，还有这深宫无数女子无声的哭泣。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双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平静得可怕。
她站在火海中。
夜空中，浓烟滚滚升起，像一道黑色的幡，在为某个生命的“终结”招魂。
远处传来惊呼声：“走水了！凝香阁走水了！”
脚步声、呼喊声、铜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西苑死寂的夜。
杨玥站在竹林阴影中，看着宫人们慌乱地提水救火，看着火光映红半边天空。她的衣裙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无悲无喜。
这场火，烧掉了一个柳才人。
也烧出了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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