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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中迷药

隋宫月,唐宫恨

三日后,长安城迎来了入夏后最闷热的一天。辰时刚过,日头便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瓦当上的琉璃反射着刺眼的光。宫中各处早早搭起了凉棚,宫人们穿梭其间搬运冰块,可那热气仍是无孔不入,蒸得人头晕目眩。

阴月华辰时便起身了。她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连脂粉都遮不住。宫女端来早膳,她只喝了半碗绿豆粥便摆手撤下。

“主子脸色不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阴月华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夜里没睡好。你去内廷司领些薄荷叶来,煮些凉茶。”

宫女应声退下。待房门关上,阴月华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枚小瓷瓶静静躺在角落,旁边是那只锦囊。

她拿起瓷瓶,握在掌心。瓷质冰凉,却烫得她心头发颤。

昨日郑贤妃又派人来传话,说是已打点好西苑的守卫,午时前后会调开凝香阁附近的人手。话里话外,都是催促。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郑婉的话在耳边回响。

唯一的机会。阴月华苦笑。入宫五年,她等了多少个“机会”?除夕宴上,她精心准备了舞曲,可陛下半途离席;上巳节,她在御花园“偶遇”,陛下只淡淡点头便走;就连去年晋位婕妤,也是父亲在地方立功,与她本人无关。

五年了。她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熬成二十二岁的“老嫔妃”。再过三年,便是二十五岁,按宫规,若无子嗣,便连侍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想起家乡的母亲。去年家里捎信来,说母亲病重,想见她最后一面。她跪在内廷司外求了三天,只换来一句“宫规森严”。母亲去世时,她连哭灵都不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主子,薄荷叶领回来了。”宫女在门外禀报。

阴月华迅速将瓷瓶塞进袖中,调整呼吸:“进来吧。”

宫女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竹篮,里头是新鲜的薄荷叶,还带着露水。

“内廷司的公公说,今年天热,薄荷叶紧俏,只给了这些。”宫女有些忐忑。

“够了。”阴月华接过篮子,“你去歇着吧,午膳时再来。”

“主子要亲自煮茶?”

“嗯。”阴月华淡淡道,“闲着也是闲着。”

宫女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西苑的规矩松,主子们自己做些小事也是常有的。

待房门再次关上,阴月华提着篮子去了小厨房。翠微阁的厨房很小,只容一人转身。她洗净铜壶,注入井水,将薄荷叶细细挑拣洗净。

水渐渐烧开,薄荷的清香弥漫开来。她盯着翻滚的水面,袖中的瓷瓶仿佛有了温度,烫着她的手腕。

郑贤妃说,这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三个时辰的昏睡,足够做很多事。

可万一……万一不是迷药呢?万一是毒药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冷。她与柳才人无冤无仇,甚至有些同病相怜。若真害了性命……

但郑贤妃为何要害柳才人?一个不得宠的才人,值得四妃之一亲自动手?除非……目标根本不是柳才人。

是淑妃。

阴月华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她却不觉得疼,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若目标是淑妃,那这局棋就太大了。她这样的小角色卷进去,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若不卷进去,她就只能在这西苑慢慢腐烂,直到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响。她关火,将薄荷茶倒入青瓷壶中。滚烫的茶汤碧绿清透,映出她扭曲的脸。

罢了。她闭了闭眼。这深宫之中,谁不是棋子?今日她做别人的棋子,或许明日,也能做一回执棋人。

从袖中取出瓷瓶,拔开木塞。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细如尘埃。她迟疑片刻,还是倒进了茶壶。

粉末遇水即溶,果然无色无味。

她盖上壶盖,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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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阴月华提着茶壶出了翠微阁。她特意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银簪,像是随意串门的样子。

西苑果然比平日安静。几个常在游廊下乘凉的嫔妃今日都不在,连洒扫的宫人也少了许多。烈日当空,石板路蒸腾着热气,远处的宫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凝香阁的院门虚掩着。阴月华在门外站了片刻,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琴声。是《阳关三叠》,弹得断断续续,满是离愁。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柳若眉坐在廊下弹琴,听见声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阴姐姐?”

“路过,听见琴声,便进来讨杯茶喝。”阴月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没打扰妹妹吧?”

“怎么会。”柳若眉忙迎上来,接过茶壶,“姐姐快请坐。这大热天的,难为姐姐还来看我。”

二人进了屋。凝香阁比翠微阁宽敞些,却也简陋。正中一张圆桌,两把椅子,靠窗是琴案,里间用屏风隔出卧榻。桌上摆着针线笸箩,里头是件未做完的夏衣。

“妹妹这儿倒清凉。”阴月华坐下,目光扫过房间。窗台上也养着兰草,与她那盆很像。

“竹子多,遮阳。”柳若眉斟了茶,双手奉上,“这是今春的龙井,姐姐尝尝。”

阴月华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捧在手中:“妹妹方才弹的是《阳关三叠》?”

柳若眉神色一黯:“胡乱弹的,让姐姐见笑了。”

“弹得很好,只是……”阴月华顿了顿,“太过悲伤了些。”

柳若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心里闷,便弹这个。”

两人沉默下来。屋外蝉鸣聒噪,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阴月华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沧桑。她知道柳若眉为何悲伤,那封藏在锦囊里的信,字字都是血泪。

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痛。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前几日做了个驱蚊的香囊,里头装了艾草、薄荷,妹妹挂在帐中,夜里能睡得好些。”

柳若眉接过,眼眶微红:“多谢姐姐记挂。”

“你我都是西苑的姐妹,互相照应是应当的。”阴月华说着,起身走到琴案边,“说起来,我也有好些年没碰琴了。在家时,母亲请人教过,入宫后便荒废了。”

“姐姐也会弹琴?”柳若眉眼睛一亮。

“只会些简单的。”阴月华坐下,手指轻抚琴弦,“妹妹若不嫌弃,我弹一曲可好?”

“求之不得。”

阴月华闭上眼,指尖落在弦上。她弹的是《猗兰操》,与《幽兰操》相似,却更添孤高之意。琴声起时,柳若眉怔住了——这琴艺,绝非“只会些简单”的程度。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过山石。阴月华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忘记了袖中的瓷瓶,忘记了郑贤妃的嘱托。她想起少女时在自家后园弹琴,母亲在一旁刺绣,父亲在书房读书。那时春光正好,她觉得一生都会如此宁静。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柳若眉许久才回过神,眼中已有泪光:“姐姐弹得真好……我从未听过这样好的《猗兰操》。”

“谬赞了。”阴月华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许久不弹,生疏了。”

她起身回到桌边,端起自己那盏茶,终于喝了一口。茶已微凉,带着薄荷的清香,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

“妹妹也喝些茶吧。”她轻声说,“这大热天的,解解暑。”

柳若眉不疑有他,端起茶盏,慢慢饮尽。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阴月华看着她吞咽的动作,心跳如鼓。有那么一瞬,她想夺过那盏茶,想告诉她真相,想拉着她一起逃出这深宫。

但她没有动。

“姐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香囊吧?”柳若眉忽然问。

阴月华一惊,强笑道:“妹妹何出此言?”

柳若眉放下茶盏,目光清澈:“姐姐的琴声里有话。那曲《猗兰操》,弹的不是孤高,是……是不得已。”

好敏锐的女子。阴月华心中一叹。

“妹妹听出来了。”她垂下眼,“确实,今日来,是有事想与妹妹说。”

“什么事?”

阴月华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变了:“我想劝妹妹……凡事看开些。这深宫之中,执念太深,苦的是自己。”

柳若眉笑了,笑得凄楚:“姐姐说得对。可有些事,不是说看开就能看开的。”

她说着,忽然皱了皱眉,扶住额头:“奇怪……怎么有些头晕……”

药效发作了。阴月华的心猛地一沉。

“许是天太热了。”她站起身,“妹妹去榻上躺躺吧,我扶你。”

柳若眉想说什么,却已说不出来。她眼神涣散,身体发软,任由阴月华扶着走向里间。刚挨到床榻,便昏睡过去。

阴月华站在榻边,看着柳若眉平静的睡颜。少女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她伸手,轻轻拂开柳若眉额前的碎发。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窗外,日头正盛。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阴月华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千万人在低声细语。

她该走了。郑贤妃安排的人很快就会来,接下来的事,与她无关了。

可脚步却挪不动。

她想起柳若眉弹琴时的侧影,想起那曲《阳关三叠》,想起锦囊里那封字字泣血的信。

这深宫之中,已经有太多悲剧了。

她咬咬牙,转身推门回到屋内。走到书案边,研墨铺纸,匆匆写下一行字:

“茶中有药,速离。”

将纸条压在琴谱下,她又看了柳若眉一眼,终于决然离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她快步走在宫道上,袖中的手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那纸条根本不会被看到,也许一切都无法挽回。

但至少,她试过了。

烈日灼人,她抬起头,眯眼看向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暴风雨来之前,总是格外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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