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后宫两月有余,紫禁城的风都似变得温柔,景仁宫里更是日日暖意融融。小燕子的肚子愈发沉重,行动间需宫人小心搀扶,乾隆几乎推却了大半非紧要的朝事,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亲自过问饮食汤药,连夜里都要醒好几次,伸手探探她的体温才安心。
老佛爷也早已放下了深宫体统,常遣人送来安胎的补品,偶尔亲自过来坐坐,看着小燕子圆滚滚的肚子,眼底的柔和藏都藏不住,嘴上虽还念叨着“仔细些,别总乱动”,却会亲手给她剥几颗松子,叮嘱宫人仔细伺候。
这日清晨,紫禁城的天还未亮透,小燕子便觉腹中阵阵绞痛,稳婆早已提前安置在偏殿,闻言立刻带着宫人忙前忙后,殿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吩咐声与安抚声。
乾隆守在殿外,素来沉稳的脚步不停踱步,指尖攥得发白,连额角都沁出了冷汗,听见殿内小燕子的痛呼,他心头揪紧,几次想闯进去,都被小路子苦劝拦下。
“皇上,万万不可!您忘了娘娘交代过不让您入内?”
乾隆低吼一声:“朕管不了那么多了,朕要看着她!”话虽如此,想起小燕子的交代,他还是硬生生顿住脚步,只死死盯着殿门,掌心的汗湿了又干。
这般焦灼的等待,竟过了近三个时辰。正当乾隆心焦如焚之际,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又是一声软糯的啼哭紧随其后。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龙凤胎,阿哥公主都平安!”稳婆抱着襁褓,喜滋滋地掀帘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乾隆再也顾不得什么,大步跨进殿内,一眼便望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的小燕子,他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颤抖:“燕儿,辛苦你了,咱们再也不生了……”
小燕子虚弱地笑了笑,抬眼看向一旁的襁褓:“四哥,你看,是咱们的永玮跟和宁呢……”
稳婆连忙将两个襁褓抱过来,轻轻放在床边。男婴眉眼间竟有几分乾隆的模样,哭声洪亮;女婴眉眼柔婉,像极了小燕子,小小的手攥着拳头,软糯可爱。
乾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半生帝王的冷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绕指柔情。
消息很快传到慈宁宫,老佛爷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赶往养心殿,看着两个红彤彤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轻轻摸了摸男婴的额头:“好,好,我大清添了皇子皇女,是天大的喜事!”
当即,乾隆下旨,赏赐养心殿上下宫人,大赦天下,连京郊的粮仓都开仓放粮,普天同庆。
往后的日子,养心殿里更是热闹非凡,乾隆每日处理完朝政,便立刻赶回养心殿,陪小燕子说话,逗弄两个孩子。看着小燕子眉眼弯弯的模样,他心中满是圆满。
这偌大的紫禁城,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帝王居所,而是盛满了烟火气的家。
岁月匆匆如流水,转眼间,当年襁褓中的龙凤胎早已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
永玮仁厚聪慧,心怀天下,在乾隆悉心教导下,早已深谙治国之道;和宁灵动娇憨,觅得良人,一生安稳顺遂。
和敬公主与顾辰风历经数载考验,终得乾隆点头应允,十里红妆风光大嫁,顾辰风用一生的温柔与忠诚,兑现了护和敬一世无忧的承诺,成了紫禁城内外一段人人称道的佳话。
待到永玮顺利登基,坐稳了大清江山,乾隆再无半分牵挂。这位执掌天下数十载的帝王,卸下了龙袍,抛开了万里江山,只牵着小燕子的手,悄无声息离开了住了大半辈子的紫禁城,隐居在京郊一处山清水秀的别院之中。
这里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宫规礼制,只有晨雾晚霞,竹影花香。乾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陪着小燕子喂鸡种花、看山听水的寻常夫君,两人青丝变白发,朝夕相伴,把往后的岁月,过成了最初期盼的模样。
时光一点点磨白了两人的鬓角,也慢慢耗尽了乾隆的气力。
那是一个落着细雨的春日,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乾隆躺在软榻上,身形枯瘦,气息微弱,浑浊的眼眸却始终牢牢黏在小燕子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小燕子坐在榻边,紧紧握着他布满皱纹的手,那双手,曾为她横扫后宫,曾为她遮风挡雨,曾抱着他们的孩子温柔轻笑,如今却只剩枯瘦冰凉。
她强忍着眼底的泪,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那样,轻轻唤他:“四哥……”
这一声唤,软了一辈子,也暖了一辈子。
乾隆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薄得像纸,却攥得格外紧,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她。
他的视线慢慢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看见她的模样。不是如今鬓染霜华的样子,是初见时那个扎着辫子、蹦蹦跳跳、敢冲他瞪眼睛、敢在皇宫里肆意闯祸的小燕子,是那个怀着孩子、盼着他给一份干净心意的小燕子,是那个陪他隐居山林、粗茶淡饭也笑得开心的小燕子。
“燕儿……”
他的声音轻得像细雨落在花瓣上,微弱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掏心掏肺,“我这一辈子,坐过龙椅,掌过江山,受过万民朝拜,见过盛世繁华……可我到头来才明白,这世间所有的荣光,都不及你冲我笑一次。”
泪水终于从小燕子眼角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死死贴着。
“当年为你清空后宫,世人说我昏庸,皇额娘起初也拦着我……可我从来没后悔过。”乾隆的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皱纹滑落,“这万里江山,坐得再稳,也不如守着你一人心安。这帝王之位,再尊贵,也不如做你的四哥快活。”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拼尽一切,给了你一个清净的后宫,一个只有我们的家;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垂垂老矣之时,身边陪着的,一直是你。”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手却依旧死死不肯松开,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一生的眷恋与不舍,温柔得能化了世间所有的冰雪。
“燕儿,我要走了……你别难过,别哭……”
“下辈子,我不做皇帝了,不当爱新觉罗的子孙了……我就做个寻常百姓,做你的夫君,没有后宫,没有江山,只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下辈子,我一定早早地去找你,一眼就认出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一辈子,两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守着你一个人……”
小燕子早已泣不成声,将脸埋在他的掌心,声声哽咽:“好……四哥,我等你……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小燕子,只做你的小燕子……”
细雨淅淅沥沥,落满庭院。
乾隆望着她,缓缓露出一抹此生最温柔、最圆满的笑,指尖最后轻轻颤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安心,永远闭上了眼睛。可他的手,却依旧紧紧握着小燕子的,仿佛就算跨越生死,也不肯松开半分。
院子里的海棠花随风飘落,铺满了一地温柔。
这一生,帝王情深,不负江山,更不负她。
乾隆走后,那只交握的手,小燕子竟攥了整整一个时辰,直至宫人再三轻声劝慰,才肯松了手,却依旧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最后一丝温度。
按照乾隆生前反复叮嘱的遗愿,永玮想了办法避过众人的眼,并未将乾隆葬入皇陵。
没有宏大的地宫,没有繁复的陪葬,只按乾隆生前遗愿选了别院后山一处面水环山的地方,葬了一口简单的楠木棺,这坟墓是合葬墓。
坟前只立了一块碑,没有刻上帝王尊号,只留了一方清净,如他晚年只想做她的四哥一般。
往后的日子,小院里没了那个陪小燕子看花种茶的身影,海棠开了又落,细雨下了又停,小燕子依旧守着这座院子,只是身边的藤椅,永远空了一边。
她每日都会去后山,乾隆的坟前坐坐,絮絮叨叨说着话,说院里的花儿都开了,说永玮让人送来的御膳点心甜了些,说和宁的孩子又学会了喊她外祖母,就像乾隆还在时那样,什么琐事都想跟他说。
她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摸着冰冷的石碑,轻声唤:“四哥,我又来看你了。”
风穿过山林,像是他的回应,温柔又轻缓。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年,小燕子也走到了岁月的尽头。弥留之际,她目光望着窗外的海棠,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轻声呢喃:“四哥,我来寻你了……”
话音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手边还攥着一枚当年刚到别院隐居时,乾隆为她雕的小木燕,那是他做寻常夫君时,亲手雕的,拙朴却暖心。
永玮与和宁见额娘安详离世,泪落不止,却也知她是去寻皇阿玛了,心中虽悲,亦有释然。兄妹二人将小燕子的棺木抬往后山,跟乾隆合葬在了一起。
风吹过山岗,草木葱茏。
乾隆和小燕子生时,抛开江山,做了寻常夫妻;逝后,远离皇陵,做了相守的魂灵。
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