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的夜是从傍晚六点开始的。
不是天黑,而是走廊的灯换成了昏暗的夜灯,探视的人群陆续散去,护士站交接班的声音压低,整个世界被包裹进一种消毒水气味的、安静的疲惫里。
美星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翻到第六十七页的书,但视线一直落在病床上。喜潮生还在昏睡,呼吸平稳,但比平时浅。麻醉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医生说可能要半夜才会醒。
他的右腿被固定在一个支架上,从大腿到脚踝都被白色的绷带和支架包裹,像一件脆弱的石膏艺术品。膝盖处缠着更厚的敷料,隐约能看见渗出的淡黄色药渍和暗红血迹。监测仪的屏幕发出微弱的绿光,心电图波纹规律地跳动,血压和血氧的数字稳定在正常范围。
但美星漪还是不敢移开视线。
她怕一眨眼,那些数字就会变化,怕他呼吸的频率会改变,怕他会在她没看见的时候疼醒。
懒澜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炖的汤。”他轻声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让你多少喝一点。”
美星漪点点头,但没动。
懒澜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看向病床上的喜潮生。两个男人从小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次。但此刻,喜潮生这样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还是让他喉咙发紧。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懒澜珺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韧带修复得不错,骨裂的地方打了钢钉,固定得很牢。只要好好复健,不会影响以后训练。”
美星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那要多久?”她问,声音有些哑。
“至少三个月不能负重。完全恢复……可能要半年。”
半年。美星漪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对消防员来说,半年不能训练,半年不能出任务,半年只能看着队友冲进火场、冲进海浪,自己却只能等在后方——
她知道这对喜潮生意味着什么。
“他会难受的。”她轻声说。
“我知道。”懒澜珺叹了口气,“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你没看见他从训练塔上摔下来的样子……能保住这条腿,能继续当消防员,已经是万幸。”
美星漪闭上眼睛。她没看见,但她能想象——八米高的坠落,膝盖撞上混凝土的闷响,旧伤撕裂的剧痛。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哥,”她睁开眼睛,“设备故障……到底是什么原因?”
懒澜珺的脸色沉了下来:“质检问题。那个批次的连接扣有金属疲劳缺陷,理论上早该报废,但不知怎么混进了新采购的批次里。队里已经全面检查了,类似的零件全部更换。”
“有人负责吗?”
“有。采购和质检的人都在接受调查。”懒澜珺顿了顿,“但追究责任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潮生能好起来。”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监测仪的嘀嗒声规律地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懒澜珺站起身:“我得回队里了。今晚有夜训,还要写事故报告。”他拍了拍美星漪的肩,“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叫月潋来陪你?”
“不用。”美星漪摇头,“我想一个人陪他。”
“那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好。”
懒澜珺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昏睡的喜潮生。美星漪放下书,轻轻握住他没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有熟悉的薄茧。她用双手包裹住,轻轻揉搓,想让他暖和一点。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晚上八点,护士进来换药。美星漪站起来让开,看着护士小心地解开喜潮生膝盖上的敷料。伤口暴露出来——一道狰狞的缝合线,从膝盖外侧一直延伸到小腿,周围红肿得厉害,渗着血丝和药液。
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别开了眼。
“恢复得不错。”护士轻声说,动作熟练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没有感染迹象。体温也正常。”
“他什么时候会醒?”美星漪问。
“麻药代谢完了就会醒。可能半夜,可能明天早上。”护士包好最后一段绷带,“醒了会疼,止痛泵在旁边,按一下就能缓解。如果疼得厉害就叫我们。”
谢谢
“好,谢谢。”
护士离开后,美星漪重新坐下。她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但她没胃口。最后还是盛了一小碗,强迫自己喝下去。汤很鲜,炖得浓郁,但她尝不出味道。
晚上十点,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美星漪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远处能看到海的方向,黑暗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航标灯在闪烁。
她想起训练意外前的那天早晨。喜潮生出门时还抱了抱她,说晚上回来煮海鲜粥。他穿着消防队的训练服,头发刚洗过,带着薄荷的清香。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晚上见”。
然后下午,她就接到了电话。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残忍。给你最甜蜜的日常,再当着你的面把它打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暖沐歌发来的消息:「星漪,潮生怎么样了?需要我来陪你吗?」
美星漪回复:「还在睡。医生说稳定。不用来,你早点休息。」
「那你有事随时打给我。奕舟也一直在问。」
「好,谢谢。」
放下手机,她重新坐回病床边。喜潮生的呼吸依然平稳,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在梦里也感受到了疼痛。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潮生,”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耳语,“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她还是继续说。
“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家。我给你煮粥,煮你喜欢的海鲜粥。放很多干贝和虾米,熬得稠稠的。”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北湾。去看海,去冲浪,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等你。”
她的眼泪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她赶紧擦掉,深吸一口气,不允许自己再哭。
夜越来越深。
凌晨一点,喜潮生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美星漪立刻凑近:“潮生?”
他的眼皮颤动,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在昏暗的光线里茫然地转动。
“潮生,是我。”美星漪握住他的手,“星漪。”
喜潮生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只发出气音。
“别说话。”美星漪赶紧起身,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湿润他的嘴唇,“你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完全过。渴吗?想喝水吗?”
喜潮生微微摇头,目光向下,看向自己的右腿。当看见那条被支架固定的腿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膝盖……”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手术很成功。”美星漪立刻说,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医生说了,韧带修复得很好,骨头也固定住了。只要好好复健,不会影响以后训练。”
喜潮生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底有压抑的痛苦——不只是身体的疼,还有更深的东西。
“多久?”他问。
美星漪知道他在问什么。“三个月不能负重。完全恢复……可能要半年。”
喜潮生沉默了。他盯着天花板,呼吸变得又沉又重。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到了九十多。
“潮生,”美星漪握住他的手,“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好了,我们再——”
“半年。”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半年不能训练,半年不能出任务。”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紧,指节泛白。
美星漪的心揪紧了。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潮生,看着我。”
喜潮生转过眼,看向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夜海,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还有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挫败感。
“你活着。”美星漪一字一句地说,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强忍着,“你活着,这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们慢慢来。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喜潮生的眼眶红了。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对不起。”他哑声说,“让你担心了。”
“不要说对不起。”美星漪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什么都好。”
喜潮生用拇指擦去她的泪,但自己的眼泪也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一刻,在经历了生死边缘的坠落,在经历了手术台上的冰冷,在醒来发现自己可能半年无法回到战场之后——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握着他手的女孩面前,他允许自己脆弱一次。
哪怕只有这一次。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病房里相对流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许久,喜潮生的呼吸平复下来。他看向自己的右腿,又看向美星漪。
“疼吗?”她轻声问。
“嗯。”他诚实点头,“但能忍。”
美星漪看向旁边的止痛泵:“要按一下吗?”
“再等等。”喜潮生说,“我想……清醒一会儿。”
“好。”
美星漪重新坐回椅子上,但手一直握着他的手。喜潮生闭上眼睛,但没睡,只是静静感受着膝盖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感受着美星漪掌心的温度,感受着这个漫长夜晚的每一分每一秒。
凌晨三点,疼痛加剧了。
喜潮生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美星漪立刻按下止痛泵,看着药物通过输液管进入他的血管。
几分钟后,他的眉头舒展开,呼吸渐渐平稳。
“睡吧。”美星漪轻声说,“我在这里。”
喜潮生看向她,眼神因药物有些涣散,但依然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你也睡。”他说。
“我不困。”
“去那边床上睡。”他用眼神示意旁边的陪护床。
美星漪摇头:“我想看着你。”
喜潮生还想说什么,但药物的作用让他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他抵抗不住疲惫和药效,重新陷入沉睡。
美星漪看着他安稳的睡颜,轻轻松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她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她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他度过每一个疼痛的夜晚,每一个艰难的白天。
因为爱,就是当你在深渊里时,我愿意跳下去,陪你一起等天亮。
因为承诺,就是从今往后,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个漫长的病床守候之夜,只是开始。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发文发的存稿宝子们,应该还能更几天
以后可能会很长时间无法更新
请宝贝们谅解
我们7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