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清晨的训练场笼罩在薄雾里。
十一月末尾的寒气已经渗进空气,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器械冰冷的金属表面结着细小的霜花。喜潮生做完热身,在原地轻轻跳了跳,右膝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酸胀感——旧伤在寒冷天气里总会有点反应,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和理疗,已经不影响正常训练。
“喜队,今天练什么?”沸奕舟凑过来,嘴里嚼着能量棒。
“高空绳索救援模拟。”喜潮生看了眼训练计划表,“第三训练塔,九点开始。”
“那个啊。”沸奕舟缩了缩脖子,“我最怕那个,晃得头晕。”
“多练练就不怕了。”喜潮生拍拍他的肩,“去准备吧。”
上午的训练按部就班。基础体能、器械训练、分组对抗。喜潮生的状态很好,动作标准,反应迅速,连懒澜珺都忍不住调侃:“膝盖好了就是不一样啊,动作都快了。”
“一直都不慢。”喜潮生回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九点整,第三训练塔前集合。
这是一座十五米高的模拟训练塔,外墙有各种模拟的窗台、阳台、管道结构,顶部架设着滑轮系统和安全绳。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高空斜向救援——从塔顶利用绳索系统滑降至三楼的模拟阳台,解救“伤员”后,再通过绳索系统转移至安全平台。
“两人一组。”懒澜珺作为今天的训练教官,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清晰有力,“A角操作,B角配合。喜潮生,沸奕舟,你们先来示范。”
“是。”喜潮生应声,开始检查装备。
安全带、主锁、下降器、手套、头盔——每一件他都仔细检查,确认无误。沸奕舟在一旁帮他做最后的安全确认,动作同样认真。
“准备好了吗?”懒澜珺问。
“好了。”喜潮生点头。
“开始。”
喜潮生攀上训练塔。十五米的高度对消防员来说不算什么,他动作流畅地爬到顶楼平台,系好安全绳,朝下方比了个OK的手势。
沸奕舟在地面控制着保护绳,眼睛紧盯着上方的身影。
“A角就位,准备下降。”喜潮生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
“收到,下降系统正常,可以下降。”
喜潮生调整下降器,身体轻轻跃出平台。绳索顺畅地滑动,他控制着速度,稳稳向三楼的模拟阳台滑降。
一切都正常。
直到距离阳台还有两米左右时,意外发生了。
塔顶固定滑轮组的一个连接扣——那个上周刚更换、理论上应该是最新最安全的部件——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什么声音?”沸奕舟最先察觉到不对。
喜潮生也听到了。他立刻停止下降,身体悬在半空,抬头查看。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连接扣彻底崩开!
滑轮组失去了一个固定点,整个系统瞬间失衡。绳索猛地一抖,喜潮生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向塔壁!
“喜队——!”沸奕舟失声大喊。
喜潮生反应极快,在撞上塔壁的瞬间蜷缩身体,用手臂和肩膀缓冲撞击。但冲击力太大,他闷哼一声,安全带勒进皮肉,右腿膝盖重重磕在混凝土外墙上。
剧痛从膝盖炸开,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痛。
但他没时间顾及。滑轮组还在晃动,另一个连接扣也发出了危险的声响。
“奕舟!收紧保护绳!”喜潮生咬牙喊道。
“收紧不了!系统失衡了!”沸奕舟的声音带着恐慌。
懒澜珺已经冲了过来:“备用系统!启动备用系统!”
训练塔配有双重保护系统,但切换需要时间。就在这短短几秒间,第二个连接扣也崩开了。
喜潮生感觉身体一沉,绳索彻底失控地向下滑坠!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塔壁上的管道,手指擦过冰冷粗糙的混凝土,没抓住。身体继续下坠,离阳台只有一米多——
“抓住了!”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阳台护栏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安全带。
是懒澜珺。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三楼阳台,半个身体探出护栏,用尽全力抓住了失控下坠的喜潮生。
“澜珺!”喜潮生惊道。
“别废话!抓住护栏!”懒澜珺咬牙,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
沸奕舟和其他队员已经启动了备用系统,保护绳重新绷紧。喜潮生借着懒澜珺的拉力,伸手抓住了阳台护栏,用力翻了过去。
两人摔在阳台地面上,喘着粗气。
“没事吧?”懒澜珺先爬起来,去看喜潮生。
喜潮生躺在地上,右腿不敢动。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钻心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复发都要剧烈。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可能是旧伤裂开出血了。
“膝盖……”他咬牙说。
懒澜珺立刻掀开他的裤腿。右膝外侧,旧伤疤的位置,皮肤已经破裂,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训练服。更糟的是,膝盖肿得肉眼可见,形状都不正常了。
“医疗组!快!”懒澜珺朝下方大喊。
训练场瞬间陷入混乱。沸奕舟和其他队员冲上来,医疗组的担架也到了。喜潮生被小心地固定在担架上,抬下训练塔。
全程他都没出声,只是紧紧抿着唇,额头上布满冷汗。
“潮生,看着我。”懒澜珺握着他的手,“保持清醒。”
“嗯。”喜潮生应了一声,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疼痛太剧烈了,像有无数根针在膝盖里搅动。
救护车已经等在训练场外。他被抬上车,懒澜珺和沸奕舟也跟着跳了上去。
车门关上前,喜潮生用最后清醒的意识说:“别告诉……星漪……”
然后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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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星漪接到电话时,正在冲浪协会整理明年春季的训练计划。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懒澜珺”三个字。她接起来,语气轻松:“哥,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星漪,”懒澜珺的声音异常沉重,“你来医院一趟。”
美星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医院?谁在医院?你怎么了?”
“不是我。”懒澜珺顿了顿,“是潮生。训练出了意外。”
手机从美星漪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愣了两秒,才弯腰捡起来,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哪家医院?”她的声音也在抖。
“市一院急诊。我在地下车库等你。”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美星漪抓起包就往外冲。同事喊她,她没听见;电梯太慢,她直接跑楼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医院。潮生。意外。
膝盖。他的膝盖。
冲出大楼时,冷风扑面而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但她顾不上,跑到路边拦出租车,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车来了。她报出医院名字,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路上堵车。红灯一个接一个。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要有事。
千万不要有事。
求你了,潮生,不要有事。
车终于停在医院门口。她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就跑。
急诊大厅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茫然四顾,直到看见懒澜珺从角落里站起来。
“哥!”她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潮生呢?他怎么样?”
懒澜珺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布满血丝:“在抢救室。膝盖旧伤裂开,可能有韧带和骨头的问题。还在检查。”
“抢救室……”美星漪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懒澜珺扶住她:“冷静点。医生在全力救治。”
“怎么会……早上还好好的……”美星漪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今天就是常规训练……”
“是设备故障。”沸奕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垮了一样,“滑轮组连接扣崩了。喜队从八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我……我没拉住保护绳……”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美星漪看着他,又看看懒澜珺,再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她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听不见沸奕舟压抑的啜泣,听不见懒澜珺低声的安慰。她只看见那扇门,白色的,冰冷的,隔绝了她和喜潮生。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她坐在长椅上,身体僵硬,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懒澜珺坐在她旁边,沉默地握着她冰凉的手。
沸奕舟去买了热饮,但她喝不下。暖沐歌和顾月潋也赶来了,坐在对面,眼眶通红。
“会没事的。”顾月潋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美星漪没回应。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谁是家属?”
“我是!”美星漪几乎是弹起来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他女朋友。”美星漪的声音颤抖但坚定,“他的家人在赶来的路上。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叹了口气:“右膝旧伤部位严重挫裂伤,前交叉韧带部分撕裂,半月板也有损伤。最麻烦的是,上次骨裂的地方有再次骨折的迹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美星漪心上。
“那……那要怎么办?”
“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止了血,固定了膝盖。”医生说,“但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具体损伤程度,再决定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
“手术……”美星漪喃喃。
“有可能。”医生点头,“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稳定下来。麻药还没过,他暂时不会醒。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他,但别太久。”
“我去。”美星漪立刻说。
懒澜珺点点头:“我们在外面等你。”
美星漪跟着护士走进抢救室。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药物的气味。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她看见了喜潮生。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右腿从大腿到脚踝都被固定住了,膝盖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能看见渗出的暗红血迹。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但微弱,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忍受疼痛。
美星漪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没输液的那只手。手很凉,她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潮生。”她轻声唤他,声音哽咽,“我来了。”
喜潮生没反应。麻药让他沉睡着,听不见她的声音。
美星漪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眼泪终于落下来。温热的泪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你要好好的。”她哭着说,“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醒来。等你回家。”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