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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

锦官六公子

锦官城巍峨的城门遥遥在望时,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一方是风尘仆仆、从南方灾区归来的靖安侯车队,虽略显疲惫,但队伍齐整,带着一种经历风雨后的沉静。

另一方则是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带着凯旋锐气的平北大军,马蹄声隆隆,气势磅礴。

张远一马当先,远远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属于靖安侯府的马车,眼睛顿时一亮,猛地一夹马腹,脱离大军,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生哥!栎鑫!”他人未到,声先至,洪亮的嗓门瞬间打破了官道上的平静。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陈楚生沉静的面容。他对着疾驰而来的张远微微颔首。

另一辆马车的车窗也被推开,王栎鑫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看到张远,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挥了挥没受伤的右手:“远哥!”

最后面的马车陆虎听见声音也是迫不及待的下来。

张远冲到近前,勒住马,目光急切地在王栎鑫脸上扫过,看到他虽然消瘦苍白,但精神尚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好小子!吓死你远哥了!”他咧开嘴大笑,随即又看向刚刚从后面马车跳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的陆虎,眼睛瞬间瞪圆了,“不是,虎子?!你什么时候跑滁州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陆虎被他一嗓子吼得差点噎住,连忙把糕点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嘿嘿笑道:“远哥你出征没多久我就跟生哥去了!嘿嘿,没想到吧?我可是立了大功的!”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挺起胸膛,还偷偷朝阿史那云那辆马车瞟了一眼,意有所指。

张远何等精明,一看陆虎这表情,再联想到滁州疫情的凶险和王栎鑫的病危,瞬间就猜到了七八分——定是生哥带着虎子去对付那个西域小崽子了!

“好你个虎子!长本事了!也不说一声!”张远笑骂着,翻身下马,走到王栎鑫马车前,仔细打量着他,“怎么样?胳膊还疼不疼?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你说你,逞什么能?差点把小命丢那儿!”

他虽然语气带着责备,但眼中的关切却藏不住。

王栎鑫心里暖乎乎的,笑道:“没事了远哥,你看,好着呢!”他试着动了动左臂,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赶紧又老实了。

“啧!就知道逞强!”张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又看向陈楚生,正色道,“生哥,北境那边暂时稳住了,蛮子退兵了,还送了不少牛羊赔罪。说是……他们有个什么王子丢了,求咱们帮忙找。”

“王子丢了?”陈楚生眉头微蹙,眸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这个消息,与南方突如其来的疫情和针对栎鑫的毒计,在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

“是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金狼头印玺的国书都送来了。”张远压低声音,“我看那帮蛮子这次不像作假,确实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已经派人暗中留意了。”

陈楚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眼神深处已然掀起了波澜。蛮族王子失踪……西域质子异动……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京城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苏醒和王铮亮带着一队侍卫,亲自迎出了城门。

“远远!栎鑫!楚生!虎子!”王铮亮人还没到,焦急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他快步冲到王栎鑫马车前,看到弟弟虽然清瘦但眼神清亮,总算彻底放下心来,眼眶却忍不住红了,想骂又舍不得,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轻轻拍了拍王栎鑫没受伤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醒则摇着扇子,笑吟吟地走上前,先是对陈楚生和张远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后面那辆安静的马车,最后落在王栎鑫身上:“瞧着气色好了不少,看来滁州水土还是养人的。”

王栎鑫被哥哥们围在中间,听着他们看似抱怨实则关切的话语,心里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暖烘烘的,连日来的疲惫和惊险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亮哥,醒哥,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他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兄弟几人就在这城门外,短暂地叙着话,交换着各自的信息和担忧。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馨而坚实的画面。

然而,在这温馨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陈楚生、苏醒、张远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蛮族王子失踪、西域质子异动、滁州诡异疫情……这一桩桩一件件,绝非孤立事件。

阿史那云安静地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隔着车窗,冷眼旁观着前方那“兄弟情深”的场面,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团聚吧,欢笑吧。

很快,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骨哨。

锦官城就在眼前,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城门外短暂的喧闹与温情过后,现实的考量便压了上来。

王铮亮看着弟弟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吊着的左臂,心疼得不行,也顾不得许多礼数,直接对陈楚生道:“楚生,远远,你们还要进宫向陛下复命,诸多事宜需详细禀报。栎鑫身子还没好利索,我先带他回府歇着,太医署那边我也已经打好招呼,随时可以过来诊视。”

陈楚生目光落在王栎鑫难掩疲惫的脸上,点了点头:“也好。亮哥,照顾好他。”

张远也凑过来,揉了揉王栎鑫的头发(小心避开了伤处):“乖乖跟亮哥回去躺着,不许再乱跑!等远哥从宫里出来,给你带好吃的!”

王栎鑫虽然也想跟着生哥和远哥一起,但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宫只会添乱,便乖乖点头:“嗯,我知道啦。生哥,远哥,你们快去快回。”

陈楚生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与张远一同翻身上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苏醒自然也一同前往,他需要将沿途收集的各方情报以及针对阿史那云的调查进展当面禀报皇帝。

王铮亮则小心翼翼地扶着王栎鑫,上了太傅府的马车。陆虎左右看看,觉得自己跟着生哥进宫也帮不上忙,还是跟着亮哥和栎鑫有饭吃,于是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太傅府的马车。

“虎子,你……”王铮亮看着挤进来的陆虎,有些无奈。

“我保护栎鑫和亮哥!”陆虎拍着胸脯,说得义正辞严,眼睛却已经开始瞟向马车里备着的点心盒子。

王铮亮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吩咐车夫回府。

至于阿史那云,自然有陈楚生留下的亲卫“护送”回鸿胪寺别馆,严加看管起来——经此一事,对他的监视只会比之前更加严密。

马车辘辘而行,朝着太傅府驶去。王栎鑫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终于有了一种真正回家的踏实感。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王铮亮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叹了口气,拿过一条薄毯给他盖上:“闭上眼睛歇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嗯。”王栎鑫乖巧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有亮哥在身边,他感到无比安心,很快就沉沉睡去。

陆虎见状,也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摸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王铮亮正细心地将薄毯往王栎鑫下巴底下掖了掖,一抬头就看见陆虎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偷窃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从点心盒里摸出一块芙蓉糕,迅速塞进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活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王铮亮简直哭笑不得,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笑骂道:“虎子,你是一路吃回来的?生哥和栎鑫在滁州那般凶险,你倒好,这嘴就没闲过吧?”

陆虎被逮个正着,也不尴尬,努力咽下嘴里的糕点,嘿嘿傻笑,也压低声音回道:“亮哥,这你就不懂了!我这是化压力为食量!而且,我可是立了大功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些,瞥了一眼熟睡的王栎鑫,用气声道:“那个阿史那云,一路上被我盯得死死的,馋得他眼睛都绿了,肯定没力气想坏主意!”

王铮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你啊……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他神色稍稍认真了些,“这次确实多亏了你和楚生。不然栎鑫他……”

想到弟弟在鬼门关前走的那一遭,王铮亮的心又揪了起来,看向王栎鑫的睡颜,眼神充满了后怕和心疼。

陆虎见状,连忙又拿起一块杏仁酥递过去:“亮哥你也吃!甜食解忧!栎鑫这不是没事了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肯定平平安安的!”

王铮亮看着递到眼前的点心,再看看陆虎那真诚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他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似乎真的让紧绷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但愿如此吧。”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王栎鑫身上,轻轻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王铮亮眼见陆虎的手又悄咪咪地伸向食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呵斥道:“虎子!还吃!这一路嘴就没停过!等会儿下了车,肚子胀得不舒服,我看你晚上喝不喝那苦药汤子!”

陆虎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来,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嘟囔:“亮哥……我就再吃一小块……就一小块……路上都没吃饱……”

“没吃饱?”王铮亮瞪他一眼,“我看生哥和栎鑫是去赈灾抗疫,你是去游山玩水、品尝各地特产了吧?瞧瞧你这脸,圆润了不少!”

陆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嘿嘿傻笑:“哪有……我这是……这是累肿的!”

王铮亮被他这拙劣的借口逗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拍开他又想摸点心的手:“老实坐着!一会儿回府让厨房给你做点热乎的、好消化的。这些甜腻腻的点心,不许再吃了!”

陆虎一听回府有热饭吃,眼睛顿时又亮了,立刻乖乖坐好,还不忘拍马屁:“亮哥最好了!”

王铮亮无奈地摇摇头,拿这个活宝一点办法都没有。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熟睡的王栎鑫身上,仔细替他掖好毯子,确保没有一丝风透进来。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离太傅府越来越近。车外的喧嚣似乎也渐渐远去,车厢内只剩下王栎鑫均匀的呼吸声和陆虎偶尔因为克制食欲而发出的细微吞咽声。

王铮亮看着眼前这两个弟弟,一个历经生死劫难后疲惫沉睡,一个没心没肺却赤诚可爱,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外界有多少风雨阴谋,只要他们兄弟几人还在一起,这个家就还是暖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

“快了,就快到家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王栎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气派的太傅府门已然在望。门口的下人早已得到消息,恭敬地列队等候。

家的温暖,终于触手可及。

太傅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马车径直驶入,停在了内院垂花门前。

早已得到消息的下人们屏息凝神,恭敬地垂首侍立。管家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小心翼翼:“大人,您和少爷可算回来了!房间都收拾妥当了,热水、干净的衣物、还有太医署吩咐准备的清淡粥品一直温着呢!”

王铮亮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噤声。他率先下车,然后极其小心地、几乎是半抱着将依旧沉睡的王栎鑫扶了下来。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王栎鑫在移动中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被惊扰,但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往王铮亮怀里靠了靠,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

王铮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所有的担忧和疲惫仿佛都在弟弟这无意识的依赖中消散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王栎鑫靠得更舒服些,这才对管家低声道:“太医请来了吗?”

“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好,先送栎鑫回房,让太医稍候片刻。”王铮亮吩咐着,小心翼翼地扶着王栎鑫,一步步朝着他的院落走去。下人们连忙在前方无声地引路,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虎也跟着跳下车,揉了揉坐得有些发麻的腿,看着王铮亮那小心翼翼的背影,也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冲进去。他挠了挠头,对管家小声道:“那个……厨房在哪儿?我有点饿了……”

管家连忙躬身:“陆大人这边请,厨房一直备着呢,这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嘿嘿,多谢多谢!”陆虎立刻眉开眼笑,跟着一个小厮屁颠屁颠地往厨房方向去了。对他而言,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王栎鑫的卧房早已收拾得温暖洁净,熏着安神的淡香。王铮亮亲自将人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盖好锦被,又仔细查看了他左臂的固定和脸色,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去请太医进来吧。”他低声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

很快,太医背着药箱轻手轻脚地进来,仔细为王栎鑫诊脉、查看伤处。

“如何?”王铮亮紧张地问。

太医收回手,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太傅大人放心,王太尉脉象虽仍虚弱,但已平稳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凶险浮乱之象。伤口处理得也很妥当,只是失血过多又兼大病初愈,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慢慢滋补,切忌劳累和情绪激动。待老夫开个温补调理的方子,按时服用便是。”

王铮亮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声道谢,亲自将太医送了出去,又仔细吩咐下人按方抓药、煎药。

等他再回到房里时,王栎鑫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正拥着被子,眼神还有些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帐顶。

“亮哥?”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到家了?”

“嗯,到家了。”王铮亮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太医刚来看过,说你没事了,就是得好好养着。”

王栎鑫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滁州的洪水、失控的疫情、钻心的疼痛、生哥冰冷的杀意、还有那枚救命的丹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臂,又感受了一下虽然虚弱却不再窒息的胸腔,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就是没什么力气。”

“没力气就躺着,不许乱动。”王铮亮替他掖好被角,“饿不饿?厨房温着粥呢,我让人端来?”

王栎鑫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亮哥关切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鸡丝粥被送了进来。王铮亮亲自接过,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地喂给王栎鑫。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清淡却鲜美,滑入空荡许久的胃里,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王栎鑫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亮哥专注而温柔的神情,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在外面经历了那么多生死险境,此刻回到家,被哥哥这样细致地照顾着,他才真正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实感。

“慢点吃,别噎着。”王铮亮轻声叮嘱,眼中满是心疼,“吃完再好好睡一觉。生哥和远远他们进宫复命了,晚些时候就来看你。”

“嗯。”王栎鑫乖乖应着。

一碗粥吃完,王栎鑫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但倦意也随之袭来。

王铮亮看着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这才真正安心。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