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看似平静地滑过几日。秋意渐浓,京城染上一层金黄。
这日,皇帝陛下兴致颇高,在皇家猎苑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秋狩,受邀者除了皇室宗亲,便是如陈楚生、王栎鑫、苏醒、张远、陆虎、王铮亮这等天子近臣与股肱之心腹,当然,也包括了那位身份特殊的西域质子阿史那云。
猎苑之内,天高云淡,草木苍黄,骏马嘶鸣,鹰犬踊跃,一派热闹景象。
王栎鑫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胯下枣红马,手持长弓,英姿勃发。他本就是武将,骑射功夫极为了得,此刻更是如鱼得水,箭无虚发,不一会儿马鞍旁就挂了不少猎物,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张远也不甘示弱,与他并驾齐驱,两人时而竞赛,时而合作,玩得不亦乐乎。
陆虎则对打猎兴趣不大,更热衷于跟着御厨的队伍,围着刚刚猎到的野味打转,时不时还能蹭到刚烤好的肉串,吃得满嘴流油。
王铮亮陪在陛下身边,偶尔射上一两箭,更多时候则是与陛下及几位老臣谈笑风生,赏景论诗。
苏醒则依旧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看似随意溜达,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位安静跟在队伍稍后位置的阿史那云身上停留。
阿史那云也穿着一身合体的骑装,但他似乎并不擅长此道,只是勉强跟着队伍,并未主动狩猎,神态依旧温顺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偶尔有猎物从附近跑过,他拉弓的手都显得有些犹豫和笨拙。
陈楚生今日并未下场狩猎,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不远不近地跟在陛下銮驾附近,目光沉静地俯瞰着全场,如同定海神针,守护着这场秋狩的安宁。他的视线大多时候落在那个纵马驰骋、笑声爽朗的王栎鑫身上,偶尔,也会极其短暂地扫过阿史那云。
午间,众人在一片开阔草坡上休憩,享用带来的酒食。陛下心情甚好,与群臣谈笑风生,还特意将阿史那云叫到近前,温言询问他可习惯天朝饮食气候。
阿史那云恭敬地回答,言辞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羞涩。
王栎鑫、张远、陆虎几人凑在一堆,边吃边聊刚才狩猎的趣事。王栎鑫说得眉飞色舞,还比划着当时惊险的情形。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端着酒水走过王栎鑫身边时,脚下似乎被草根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托盘中的酒壶猛地倾斜,殷红的葡萄酒眼看就要泼洒到王栎鑫浅色的骑射服上!
“小心!”离得最近的阿史那云忽然低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手推了王栎鑫一把!
王栎鑫正说得兴起,毫无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向旁边倒去,虽然避开了大部分酒水,但袖口还是被溅上了几点嫣红。而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酒液泼洒在草地上,迅速渗开。
那内侍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地请罪。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目光聚焦过来。
王栎鑫稳住身形,先是愣了一下,看向自己袖口的酒渍,又看向一旁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喘息、脸色发白的阿史那云,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断和弄脏衣服的不悦:“你推我干什么?”
阿史那云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瞬间布满惊慌和无措,他后退一步,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声音微颤:“对、对不起……王将军……我……我只是看到酒要泼到您身上,一时情急……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那副样子,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委屈,眼圈都微微泛了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周围的臣子们见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这质子也是好心……”
“是啊,虽然莽撞了些,但也是怕王太尉污了衣衫。”
“看把他吓的,王太尉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王铮亮也走了过来,看了看情况,先对那内侍道:“无事,起来吧,下次小心些。”然后看向王栎鑫,低声道:“栎鑫,他也是好意,算了。”
王栎鑫看着阿史那云那副仿佛被自己欺负了的模样,又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堵得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憋着一口气,闷闷地“嗯
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走到一边去清理酒渍。
一场小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陈楚生和苏醒,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刚才那一推,动作极快,看似情急之下所为。但以他们的眼力,却看得分明——阿史那云在推搡王栎鑫时,另一只垂下的手,手指似乎极其迅速地拂过王栎鑫的腰侧,动作轻巧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王栎鑫的腰带上,除了悬挂着玉佩、匕首等物,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玄铁令牌——那是可以随时调遣一队精锐亲卫的凭证,虽不算最高机密,但也绝非寻常之物。
苏醒摇着扇子,缓步走到陈楚生身边,借着扇面的遮掩,用极低的声音道:“生哥,看到了吗?那一下……可不像只是怕酒泼到那么简单。”
陈楚生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远处正在清理衣袖的王栎鑫,薄唇微启,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嗯。手法很快,像是受过训练。”
“而且,”苏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推开栎鑫的力道和角度,恰好能让栎鑫避开大部分酒液,却又让袖口沾染少许。既示了好,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完美。这分寸拿捏得……可不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能做出来的。”
陈楚生没有再说话,但眸色愈发深沉。
休憩过后,秋狩继续。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王栎鑫心里总觉得有些膈应,狩猎的兴致也淡了些。他策马在林间慢行,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看起来骑术生涩、总是落在后面的阿史那云。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阿史那云骑乘的那匹马似乎有些焦躁不安,马蹄不断刨地,打着响鼻。而阿史那云显然有些控制不住,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摇晃,脸色发白。
“你的马好像不对劲!”王栎鑫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策马就要过去。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史那云的马猛地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竟像是受了惊,猛地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啊——!”阿史那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死死抓住缰绳,身体却被颠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
“拦住它!”
“保护质子!” 现场顿时一阵骚动,侍卫们纷纷策马欲追。
但那马受惊之下,速度极快,瞬间就冲出去老远。
王栎鑫离得最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夹马腹,枣红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直追而去!
“栎鑫!回来!”王铮亮惊得脸色发白,失声喊道。
张远也是猛地一勒缰绳,就要跟着冲出去,却被身旁的苏醒一把按住手腕。
“别慌!”苏醒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匹惊马狂奔的方向和周围略显混乱的场面,“林深路险,人多反而容易出事!栎鑫马快,让他去!远远,你立刻带一队精锐侍卫,沿路跟上接应,清理道路,务必保证退路畅通!”
张远瞬间明白过来,重重一点头:“好!”立刻调转马头,点齐人手,风驰电掣般朝着王栎鑫消失的方向追去,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虎子!”苏醒又看向急得团团转的陆虎,“你去禀告陛下,稳住场面,就说栎鑫已去救援,请陛下不必担忧,安心等待即可!”
“哦、哦!好!”陆虎反应过来,连忙催马朝着銮驾方向跑去。
苏醒安排完这些,才猛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楚生。
只见陈楚生面色沉静如水,但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密林深处,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他周身的气息仿佛凝滞了一般,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生哥……”苏醒刚开口。
陈楚生却猛地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目光从密林方向收回,极其冰冷地扫过刚才那几个原本离阿史那云最近、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的侍卫,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匹惊马最初躁动不安的地方。
“那马,为何突然受惊?”陈楚生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查。”
他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气。
立刻有懂马的内侍和侍卫上前,仔细勘查那片草地和马匹留下的痕迹。
苏醒瞬间明白了陈楚生的怀疑——马匹突然受惊,未免太过巧合!尤其是在刚刚发生过“推搡示好”事件之后!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
他压低声音对陈楚生道:“生哥,你的意思是……那阿史那云是故意的?他用自己的安危做饵,引栎鑫单独去追?”这太冒险了!林子里情况复杂,万一真出了事……
陈楚生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已然吞没了王栎鑫身影的密林,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无论那质子是想借此机会与王栎鑫单独相处图谋什么,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王栎鑫的陷阱,都触碰到了他绝对的底线。
“楚生,”王铮亮策马靠近,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栎鑫他一个人……”
“亮哥放心,”陈楚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栎鑫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说给王铮亮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的身手,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况且,远远已经带人去了。”
话虽如此,但他那双始终未曾离开密林方向的眼睛,却泄露了内心深处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深处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张远带队搜索的隐约呼喝声,再无其他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侍卫们在搜查,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于是抓来饲养的马夫,苏醒俯瞰着跪在地上的人:“那马怎么回事?”
那马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小人不知啊!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良驹,性子是烈了些,但一向喂养得极好,从未无故惊过!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它怎么会突然……”
苏醒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他:“今日可有何异常?喂的草料饮水可有问题?或者……有无生人靠近过马厩?”
马夫努力回想,声音发颤:“草料饮水都是照旧,小人亲自检查过的,没、没问题……生人……今日各位大人老爷们都来了,马厩那边人来人往,小人……小人实在没留意到有什么特别的生人……”
“废物!”旁边一名侍卫统领忍不住呵斥道。
苏醒抬手止住他,目光却愈发冰冷。查不出问题,往往就是最大的问题。这马惊得太过蹊跷,偏偏发生在那个阿史那云身上,偏偏引走了王栎鑫……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意外!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楚生。
只见陈楚生依旧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得近乎可怕。他没有看那马夫,也没有看苏醒,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注在了那片幽深寂静、吞噬了王栎鑫身影的密林。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其下却涌动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暗流。
握着缰绳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林深处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张远带队搜索的呼喝声隐隐约约,更添焦灼。
王铮亮急得额头冒汗,不住地踱步,时不时望向密林,又看看如同石雕般的陈楚生,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