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东海与南海交界的雾区时，周遭突然起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桅杆上的瞭望手刚喊出“前方有灯火”，船身就像被无形的手托住般，缓缓停在了雾幕之中。

“是‘雾中驿’。”萧策扶着船舷，指尖触到雾中凝结的水珠，“传说这片雾区藏着座移动驿站，只有特定的船才能停靠。”

陈一书望着雾中那抹暖黄的光晕，玉珏微微发烫。光晕越来越近，一座木质栈桥从雾里伸出来，尽头立着座挂着“雾驿”木牌的小屋，屋檐下悬着串走马灯，灯影里晃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正弯腰系着被风吹散的缆绳。

“客官几位？”少年抬头时，陈一书才发现他左眼是琥珀色的，右眼却像浸在水里的墨石，“驿站只留一盏灯的时辰，要歇脚得抓紧。”

踏上栈桥的瞬间，雾气竟自动向两侧退开，露出小屋前的方桌。桌上摆着套粗陶茶具，壶里的茶正冒着热气，杯沿凝着细小的水珠——分明是刚沏好的。

“这茶……”阿金刚要伸手去碰，就被萧策拦住。他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指尖搓了搓：“是‘忘忧草’泡的，喝了会暂时忘了烦心事，但容易困在梦里醒不来。”

少年已端出三碟点心：“客官放心，浅尝无妨。这雾驿的规矩，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只问一句——若能把最想忘的事写在纸上，换件心头念的物什，换不换？”

陈一书看着桌上的纸笔，玉珏的光芒忽明忽暗。他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把玉珏塞进他怀里时，鬓角的碎发上还沾着雪；萧策的目光落在点心碟上，指节却微微泛白——去年深秋，他在南岭见到个与牺牲战友眉眼相似的猎户，追了半座山才发现认错人；阿金的指尖在茶盏上画着圈，她想起五岁那年弄丢的那只三色猫，至今记得它蹭手心时的温度。

“换。”萧策突然开口，拿起笔蘸了墨，却在落笔时停住。纸上最终只画了道短横线，“我想换柄新剑穗，旧的磨破了。”

少年从柜台下摸出串红绳编的剑穗，穗尾缀着颗小珍珠：“这是用迷途海贝磨的，能引航。”

阿金犹豫半晌，写下“那只总偷鱼干的猫”，换来个绣着猫爪印的锦囊。轮到陈一书时，他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终将纸折成了只纸船，放进雾里：“不换了。记着的，都是该记着的。”

雾中的灯火突然摇曳起来，少年笑着解开缆绳：“时辰到啦。”栈桥像融化般缩回雾里，走马灯的光晕越来越远，萧策新换的剑穗在风里晃着微光，阿金摸着锦囊，突然“呀”了一声：“我好像忘了……刚才想换什么来着？”

陈一书望着雾中渐隐的灯影，玉珏的温度慢慢平复。原来有些遗忘是馈赠，有些铭记，才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念想——就像雾驿的灯火，看似是为了让人停留，实则是在教你，哪些重量该扛着，哪些该轻轻放下。

船身重新晃动时，雾已淡了大半，唯有萧策剑穗上的珍珠，还沾着雾驿的潮气，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