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说完那些话之后,阁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空气净化机在角落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蓝光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清音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看着他手指把裤子上那片皱褶搓得发白,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她把干布巾搭在椅背上,语气放轻了一些,“等你去了学院,我可以重新招一个合租的人。贴张招租启事在杂货铺门口,就说阁楼空出一个床位,房租对半分。石城这么大,总有人需要便宜住处。”
她顿了顿,决定试着开个玩笑。“到时候找个比你能干的,至少早上醒来不会把被子全卷走。”
这个玩笑是她仔细想过的。他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把被子卷走了大半,这件事她说了好几次,每次他都会耳朵红。她想借这个让他放松下来,别再为还没发生的事愁眉苦脸。
但效果和她预期的完全相反。
霍雨浩抬起头,表情不是被逗笑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消化一句很难咽下去的话。“有人要替代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语气里有一种她不太能辨识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是开玩笑的。”清音立刻说,她难得地有些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襦裙的袖口,“不是真的找别人来替代你。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不在,我也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比平时久。清音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自己这个玩笑开砸了。
她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了一遍——他刚才的反应不是被逗笑之后假装生气,是真的被那句话戳到了某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弦。
她回想起自己说“找个比你能干的”时他的表情,还有那句“有人要替代我”——他担心的根本不是什么房租分摊、生活费不够用,他担心的是有另一个人搬进这个阁楼。一个未知的男孩,或者女孩,每天早上在她身边醒来。这个画面让他难受。而她刚才的玩笑,恰好把这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推到了他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解释这个玩笑的真实意图?说“我没打算找别人”?那只会让他更尴尬。直接道歉?以他的性格大概会连说好几个“没关系”然后更不自在。
她发现自己对人类的玩笑尺度还掌握得不够精准——在昆仑的时候师姐们开玩笑是家常便饭,仙乐和魔音经常互相调侃,她在一旁听着也学会了。但霍雨浩不是她的师姐。他不会在玩笑里接梗,他只会认真地想“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打算”。
水声停了。霍雨浩用布巾擦干脸,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把布巾搭在盆架上,语气尽量轻松地说今天太晚了先睡吧。清音顺着他的话点头,站起身走到床边,拉开被套躺了进去。
被套还是那条蓝底白花的土布被套,棉花内芯早在夏天刚热起来的时候就抽掉了,薄薄一层搭在身上,挡不住什么凉意,但也热不到哪里去。她侧身朝外躺着,脸对着墙,闭眼之前又看了他一下。他坐在床沿,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闭上眼,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霍雨浩躺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大约一个枕头宽的距离。
这是他们同睡一张床以来养成的习惯——入睡前保持一点距离,等睡着了身体会自动往热源靠。但今晚他没有往那边靠。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天窗投下来的一小片灰蓝色的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
有人要替代我。
他知道她是开玩笑。她说话时眼睛微微弯了一点,那是她极少出现的表情,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的表情。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对别人这样。
这份心意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珍贵,可他偏偏没能接住。因为那句话正好撞在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上。不是担心她不够钱用,不是担心她吃不好,是担心有另一个人——任何一个陌生人——会取代他的位置。
坐在她对面吃早饭,和她一起走老街那段夜路,在她洗澡后递干布巾,在冬天的夜晚抱住后背取暖。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过一遍,每一帧都让他胸口发闷。
我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她刚掉到这个世界时还想抢他的生命力,他救她是出于“不能见死不救”的本能。后来她每夜偷他精神力,他知道但没揭穿,那是对一个受伤者的同情和好奇。
再后来她提议合租,他算了一笔经济账同意了,那是理性权衡。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已经重要到连一个玩笑都承受不住了?
是从她每天早上戳他额头说“早”的时候?还是从她在路灯下等他下班、递给他半锅红豆粥的时候?还是从她穿着蓝粉渐变的新襦裙站在门口、他搅粥的手停住的那一刻?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想要任何人在他离开之后搬进这个阁楼,不想要任何人在她身边醒来,不想要任何人替代他。这个念头自私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他侧过身,看着清音背对自己的轮廓。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长发散在枕头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匹展开的深色丝绸。也许等她找到了音乐学院的路,她就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可现在他不正是在往那条路上走吗——他考他的魂导器学院,她找她的音乐学院,老马头已经答应帮忙打听国都那边的入学条件。
等两个人都在国都站稳脚跟,又可以像现在这样合租一个小房子,继续各煮各的粥、各洗各的碗、各上各的班。到那时候,那个替他的人就只是一个过渡——一个不存在于计划中的变量。
他不能这么贪婪。他告诉自己。她在遇到他之前一个人也能活下来,她在虚空裂隙里都能活下来。就算他去了学院,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他不需要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他闭上眼,在这种自我安慰的暗示里慢慢沉入睡眠。冰属性魂力因为他的沉睡而渐渐停止主动运转,阁楼里的温度缓缓回升。空气净化机还在角落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蓝光指示灯依旧一明一暗地闪着。
睡到半夜,清音翻了个身。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微热。那股熟悉的凉意——每天晚上从霍雨浩那边散发出来的、让她不由自主靠过去的凉意——减弱了。
被子底下开始有了夏天应有的闷热,脖子后面沁出一层薄汗,不舒服。她下意识把被子蹬开一点,又翻了个身,这次朝向了他的方向。
但闷热的感觉依旧没有完全散去,她眉头微微皱了皱,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睡梦中被体温的微妙变化拉开了,从隔着枕头变成了隔着半张床。
霍雨浩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醒来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清音的后背。她侧身朝外躺着,背对着他,长发散在枕头上,和他之间隔了老大一块空荡荡的床单。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床单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昨晚入睡前两个人还挨在一起的样子。现在中间这片距离,大概够再躺一个人。
天梦在他脑海里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哈欠声,而是意味深长的、带着几分看好戏意味的笑。
“现在就这么点距离,你就觉得空落落的了?”天梦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过来人的腔调,“那以后你们两个一个在学院里头、一个在学院外头,中间隔着整座城,你还不得难受死?”
“我没有难受。只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霍雨浩在心里回答,语气生硬。
“是吗。”天梦顿了顿,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哥活了一百万年,见过的人类比你在食堂见的还多。你这不叫难受叫什么?叫早饭吃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