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前,霍雨浩在老马头的卧室里把表演赛的事说了。
老马头正蹲在铁架子前面清点材料,手里拿着一块暗银锭翻来覆去地看。听完之后他把暗银锭往架子上一搁,转过身来,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表演赛,每三年办一次。明面上是商行搞的活动,实际上是城主的授意——提前筛一遍城里有潜力的苗子,免得被别的城市抢走。”老马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怎么,你想去参加?是不相信我的推荐信能让你百分之百入学,还是不相信你自己的实力?”
霍雨浩摇了摇头。“不是。我完全可以凭老师您的推荐信入学。理论和实操我都跟得上,魂力等级也达标了,入学考试我有信心。但入学之后呢?学院包吃包住,我的生活起居没问题。可我的室友——她不能跟我一起进学院。
她对魂导器不感兴趣,她的路是音乐学院。我们合租的房子,我走之后她一个人负担全部房租。她的工钱本来就比我少,日常开销加上房租,够不够用我说不准。而且我在学院有营养餐,她没有。她的身体底子刚养回来一些,要是因为吃不好再退回去,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顿了顿,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如果我参加表演赛拿了排名,除了名次之外应该还有奖金。奖金可以留给她,当作我去学院之后她这一两年的生活费。这样她不用一个人硬扛房租,也不用从吃饭的钱里省。”
老马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掌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原来不是担心你自己。”他说,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点被冒犯的锋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在担心她。”
霍雨浩没有否认。他等着老马头继续往下说。老马头却没有继续说表演赛的事,而是话锋一转。
“你那个室友——她怕不怕魂兽?”
“不怕。”霍雨浩想了想清音在斗兽场看比赛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她应该不怕。”
“学院有个幼崽园,专门饲养刚出生的魂兽幼崽。需要一个打扫喂食的人。”
老马头把床边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嘴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些幼崽不是养来当宠物的。它们从小被喂激发怒性的饲料,多动、易怒、有攻击性,长到一定岁数就放到森林里当诱饵。
它们会主动攻击其他魂兽,引出合适的目标,然后学生集体猎杀。被踢被咬是常事,有一定生命隐患。”
霍雨浩正要开口细问,老马头竖起一根手指把他按住了。
“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住的是员工宿舍,吃的是学院食堂的营养餐——和你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如果她愿意,我可以帮她推荐过去,这样你们房租到期之后退了房,她跟你一块进学院。你不用担心她没钱吃饭,她也不用一个人住在外面。”
老马头把搪瓷杯搁回柜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但你得提前跟她说清楚——那地方不干净,不安静,也不安全。让她自己掂量。”
霍雨浩从老马头的卧室出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他把工作台上的零件匆匆归位,跟老马头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走出回收站大门时天还亮着,老街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他踩着一地碎光往家的方向赶,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她可以跟我一起去学院了。但这句话转了没几圈,另一句话就追了上来——那地方不干净,不安静,也不安全。她对气味敏感。
他想起她每次走过老街时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样子,想起她洗完澡出来说“外面臭死了”的语气,想起她闻到金属废气和沟渠味时微微皱起的眉心。幼崽园的气味,会比老街更难闻吗?肯定更复杂。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时,清音正坐在阁楼的凳子上擦头发。她今天又洗了澡,换上了那件蓝粉渐变的新襦裙,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滴在地板上。
空气净化器在她脚边嗡嗡地转着,阁楼里的空气清冽而干净。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霍雨浩的表情,手里的干布巾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
霍雨浩在她对面坐下,把老马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表演赛的真相、推荐信照样管用、他去参加只是想给她攒生活费——这些他没有藏着掖着。然后他说到了幼崽园。
包吃包住,员工宿舍,学院食堂的营养餐,以及那些从小被喂激发怒性饲料的魂兽幼崽。他把老马头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实转述,没有美化,也没有隐瞒。
清音安静地听完,手里的布巾搁在膝盖上,若有所思。阁楼里只有空气净化器细微的运转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既然是饲养幼崽,那环境肯定不会太好。尤其对我来说——气味太敏感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问题,“不同类型的魂兽幼崽,属性不同,气味也不同。有的腥,有的骚,有的带刺激性。加上饲料味、粪便味、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对我来说会是很大的负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有大型空气净化机的话,我愿意试试。你不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我不是在拒绝。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那里的气味对我来说确实是个挑战。但挑战可以解决。你给我做的这台小的能净化一个房间,如果是工业用的大型空气净化机,净化范围是整个场馆,应该就能把气味压到我能接受的程度。”
霍雨浩没有立刻回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午在回收站里那股冲昏头脑的兴奋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只顾着高兴——她可以跟他一起去学院了,不用分开,不用让她一个人扛房租,不用担心她吃不好。
但在这种亢奋之下他忽略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刚才清音一针见血指出的问题。幼崽园的气味比老街复杂一百倍。不同属性的魂兽幼崽有不同的气味,火属性的腥臊、水属性的湿闷、暗属性的腐朽、光属性的刺鼻——这些他在书上读到过,但从来没有真正闻过。
清音不一样。她的鼻子能分辨出香料里最细微的层次差异,在闻香比赛上一路过关斩将拿下冠军。这份敏锐在比赛中是天赋,在幼崽园里就是折磨。每一个兽栏、每一堆粪便、每一次清扫时扬起的灰尘,都会变成对她嗅觉神经的持续攻击。
“我光顾着想你能跟我一起去学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没想过你去了之后每天要面对什么样的环境。气味敏感这件事,不是一台空气净化机就能完全解决的。大型净化机能压住整体气味,但你给幼崽喂食、打扫兽栏的时候,还是得近距离接触。那些气味对你来说,可能比我们刚搬来石城时外面的臭味更难忍。”
他说完这些话,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裤子上的一片皱褶搓得发白,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紧张或懊恼时就会这样做。
他松开手指,抬起头,正对上清音的目光。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