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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

斗2:橘子只想卖咖啡,霍挂却赖着不走

春天来了之后,石城像换了个人。街边的榆钱树挂满嫩绿的榆钱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铜币。

  封了一冬的商路重新通了,南来北往的商人赶着马队进城,城门从早到晚没闲过。

  清音坊的生意也跟着热闹起来,每到傍晚,前厅十几张方桌座无虚席,台上的乐师从晚膳弹到宵夜,琵琶声二胡声和着客人的划拳声,能把整条街都掀翻。但真正让清音忙起来的,不是晚上的大堂演奏,是白天。

  天气一好,城里的富户和贵族就开始办宴会。石城的贵族不多,但有那么几家,在城东置了深宅大院,家里养着私厨和歌伎,隔三差五就请同僚来家里听曲赏花。

  这几家贵族自己养的歌伎水平有限,撑不起整场宴会,所以每次办宴都会派人来清音坊请外援。

  刘掌柜对这种生意向来积极——能在贵族面前露脸,对清音坊的名声大有好处,况且贵族出手大方,一场演出下来打赏的钱往往比演出费还高。

  清音就是在这种“外活”里被带上的。

  那天早上她和霍雨浩刚在食堂喝完粥,走到路口正要分头,刘掌柜派来传话的伙计就喘着粗气跑过来,说今天城东唐家有宴会,要清音跟着去。

  清音只好临时在路边托一个去城北送货的力工给老马头带口信,说她今天要跟演出,晚上才能回去。然后在路口和霍雨浩分头走,他往北去回收站,她跟着伙计往城南赶。

  每次外活的流程都差不多——乐队的姐姐们负责弹琴唱歌跳舞,她负责管乐器。听起来简单,但真要细究的话,所有乐器都在她的责任范围内:

  出门前一件一件核对数量,装车时盯着搬运的人别磕了琴角,到了唐家布置场地时检查每根弦的音准,演出过程中随时准备好备用琴弦和松香,演完之后再一件一件收回来,核对数量,装车,运回清音坊。少了一件,都是她的责任。

  这份活说起来像打杂,其实是个考验眼力和细心的差事。贵族家里办宴会,人多眼杂——有主人家的仆人端着酒菜穿来穿去,有客人带来的随从在走廊里闲逛,有好奇的小孩趁大人不注意溜进后台东摸西摸。

  一双眼睛要同时盯住二十几件乐器,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清音做得很从容,不只因为她细心——她不用像其他管乐器的学徒那样在本子上打勾画圈,所有东西的位置和状态都在她脑子里装着,闭上眼能在脑子里把每一件乐器摆回原位。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乐队的姐姐们很是放心。

  唐家今天的宴会规模不小,花园里摆了好几张圆桌,穿绸裹缎的客人三五成群地寒暄。乐队被安排在花园西侧的凉亭里,亭子四面挂了薄纱,既能让乐声传出去又不至于让乐师们被日头暴晒。

  清蹲在凉亭后方临时搭的乐器架旁边,把琵琶弦又紧了一遍,抬头扫了一眼场上。

  领头的秦姐正和唐府的管家核对曲目单,管古筝的阿沅在调音,跳踏歌的小五和蔓儿把裙摆扎在腰间,正互相往对方眉心贴花钿。

  每个人都忙而不乱,像是上了发条的齿轮,各自咬合各自的位置。她虽然不弹不唱不跳,但她的齿轮位置同样重要——她就是那个保证所有齿轮不会散架的人。

  宴会从午时开始,陆陆续续演了将近两个时辰。乐队演了三套曲子——开场的迎宾套曲是四重奏,长笛、琵琶、古筝配一个小堂鼓;第二套是舞曲,六个人合奏,小五和蔓儿换了衣裳跳了两支胡旋舞,裙子转起来像两朵盛开的波斯菊;最后一套是抒情散曲,秦姐主唱,阿沅古筝伴奏,弹的是石城本地流传的一首思乡调,把在座几个外地来的客人听得直抹眼角。

  清音在凉亭后面从头守到尾,除了中场换乐器时上前递琴收琴,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坐在乐器架旁边,像一尊不起眼的石雕。唐家的仆人端茶送水路过凉亭,来来往往少说有几十趟,她从头到尾没让任何人碰过乐器架上的东西。

  唐家养的几只猫从花园假山上窜下来,绕着她的腿转了两圈,她低头扫了一眼,确认猫没有往琴盒上跳的意思,就继续盯着场上的动静。

  旁边小丫鬟们蹲下逗猫,“咪咪咪”地喊成一片,她却把琴盒往自己脚边挪了半尺。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把琴是清音坊吃饭的家伙,任何琴弦被猫爪子勾松了或是琴面被挠出划痕,回去掌柜追究起来,她没法交代。

  “这丫头是你们坊里新来的?”一个中年女客在凉亭旁边站了片刻,大概是出来透气的时候注意到了她。

  女客穿着件藕荷色的春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身,看打扮像是个家境殷实的商人妇,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半掩着嘴和秦姐说话。

  “是,来了快一年了。”秦姐笑道,“专管乐器的,别看她年纪小,做事比大人还仔细。”

  “难得难得。”女客摇着扇子走远了。1

段评

这丫头也太细心了吧

  清音听见了,没什么反应。她把怀里抱着的琵琶换了个角度,继续看着台上。这种事情她遇见过好几次,每次外活总有人注意她——不是因为她长得显眼,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同龄的小学徒在后台叽叽喳喳、偷吃点心、打翻松香盒子,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乐器,反差大到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看归看,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每次外活结束之后秦姐会给她额外算一份辛苦钱,主人家如果满意,说不定还能多拿几个铜币的打赏。

  今天的运气不错。宴会散场时唐家老太太亲自送了客,临走前让管家给乐队每人包了一份赏钱。

  乐队的姐姐们在马车上把红包拆开,秦姐给自己留了一份,剩下的按人数平分,乐师、舞者、学徒人人有份,然后从中数出五枚铜币递给清音。

  清音每次拿到打赏都会把铜币在掌心里排成一排数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什么更贵重的东西,数完了才仔细收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今天是五枚,”秦姐笑道,“清音,你今天又得赏钱了,回去记得请霍小子吃馒头。”

  “为什么是霍小子?”旁边的阿沅凑过来打趣。

  “因为每天早上都是他在食堂给她留粥啊,我们清音可是有人等的。”秦姐眨了眨眼。

  清音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纹丝不动,把暗袋的绳扣系紧,说了一句“他吃馒头不用我请,他自己有工钱”,然后转头看车窗外倒退的街景。秦姐和阿沅在后面笑成一团,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回到清音坊已是傍晚,她把所有乐器归位,检查了一遍没有磕碰损坏,在账本上签了字,今天的外活才算正式结束。回集体住房之前,她绕到城南那家杂货铺,把今天分的五枚铜币连同前几次外活的打赏一起存进了一个小陶罐里。

  这个陶罐是她自己另外藏的,埋在城南一棵歪脖子榆树下面的石头缝里——回收站有她的存款,集体住房的腰带夹层里还有另一份,这个陶罐是她专门用来存打赏钱的。

  从歪脖子榆树往回走时天已经黑了,她在路上从怀里摸出中午留的半块饼,边走边啃。回到集体住房门口,路灯底下不出意外地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今天又去外活了?”霍雨浩啃着黑面包,靠在灯柱上。

  “唐家办宴会,赏了五个铜币。”清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摊开——五枚铜币排成一排,在路灯下泛着暗沉沉的铜光。她给他看了片刻就收回来,动作很自然,既像是在报账,又像是在分享什么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

  “那你比我多了。我今天没什么额外收入,就修好了一个三级的能量探测仪,老马头说性能比量产的高半成。不过不管修好什么,他都不加工钱。”霍雨浩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语气不算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但是你现在学的,以后能挣更多。”清音顿了顿,“今天我自己又存了一点。总数快赶上你的了。”

  “你那叫快赶上?你工钱比我少一截,外快倒是拿得比我勤快。”霍雨浩说,“对了,上次你说音乐学院考试的事,具体什么要求来着?我想了想,咱俩加起来应该够报名费了。到时候我出大头。”

  “你出大头?”清音抬眸,路灯的光在她眼睛深处微微闪了一下,“凭什么?”

  “因为……”霍雨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充足的理由,“因为我工钱多?”

  清音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低头咬了一口饼,嚼完了才说:“谁考上还不一定呢。你先把你的魂导器学院考过再说吧。报名费各出各的,不用你帮。”

  说完她就往宿舍方向走了,脚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频率。霍雨浩在原地站了片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回到西厢,房间里其他几个女孩已经睡了,清音轻手轻脚地坐在床沿,脱掉鞋,揉了揉脚踝。

  今天外活从早站到晚,腿有点肿,脚趾因为在凉亭石板上站了太久而微微发麻,她用指节慢慢按压着脚底,把酸胀的肌肉一点一点揉开。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短笛,在黑暗中握了一会儿。她没有吹——深夜吹笛会把整栋楼吵醒,她只是想确认它还在。

  笛身微凉,像那个人的额头。

  她躺在铁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今晚被窝里很暖和,那几片金属片依旧安静地散发着恒定的热度,贴着她的后背和胸口,像一层别人看不见的薄茧,把她从冬夜的寒冷里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笛声——大概是不知哪个乐坊的学徒在趁夜练功,音阶爬得磕磕绊绊,像刚学走路的幼兽。她听着那笛声,慢慢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