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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弱,需要养

斗2:橘子只想卖咖啡,霍挂却赖着不走

第十二章 养身

  三个月了。

  霍雨浩蹲在废品回收站的铁皮棚子底下,把最后一块报废的能量核心塞进分类筐,摘下手套,两只手掌摊开在膝盖上。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成了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掌心到指根一排四个硬硬的茧垫,是三个月来和镊子、焊枪、金属零件磨出来的。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不疼,只是有些发僵。

  熔化炉那边的高温他也不再像第一个月那样狼狈。不是不热了——蓝白色的火焰照样能把空气烤得扭曲,但他体内的冰属性已经被逼出了某种本能反应,热浪扑到皮肤上之前,体内就会先一步泛起一丝极淡的凉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在体表。虽然撑一整天下来还是累,但不像头几天那样,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霍小子。”老马头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袋。

  霍雨浩站起来,摘下手套。老马头把布袋往他手心里一搁,布袋沉甸甸地坠了坠,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这个月的。”

  霍雨浩打开布袋,铜币在掌心摊开,不多不少三十枚。铜币边缘磨得溜光,有些币面上的日月徽记都快磨平了,但沉甸甸的,凉丝丝的,一枚一枚数过去,是他三个月来每一天的黑面包、每一滴汗、每一根被焊枪烫到的手指换来的。

  他以为老马头还会照例说两句“下个月继续努力”之类的话,但老马头只是看了他一眼。

  “远程炮管上个月你修不了的那种型号,这个月能修了。不错。”

  霍雨浩微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马头已经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霍雨浩把布袋揣进怀里,铜币贴着胸口,带着金属的凉意。他走出回收站大门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但体力上的疲惫还在——肩膀发沉,后腰酸胀,两条腿像灌了铅。三个月来每天如此,他已经习惯了拖着这副疲惫的皮囊走回集体住房。只是今天,怀里多了三十枚铜币。

  食堂的灯已经亮了。

  过了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长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清音背对着门口,面前摆着两个碗,一碗是她的粥,另一碗也是粥——给他留的,怕凉了,用碟子扣着碗口。

  霍雨浩在她对面坐下,掀开碟子,粥已经不烫了,但还有点余温。他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搁在桌上,铜币哗啦一声散开,排成一小堆。

  “发工钱了。三十个。”

  清音看了一眼那堆铜币,也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扣,将里面的铜币一枚一枚排在桌上。她的手比三个月前更瘦了,指节分明,指甲却修剪得整齐干净。铜币在她面前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十八个。”

  “怎么还是十八个?”霍雨浩放下筷子,“上个月就是十八个。”

  “我只要了一半工钱。另一半换成中午的面包,你知道的。”清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掌柜问我要不要涨工钱,我说不用,多给一个面包就行。”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自己面前三十枚铜币,又看了看她面前十八枚铜币。三十二枚和十八枚——相差不大。他把自己的铜币收了又摊开,拿手指扒拉着,分成两份,一份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我打算存——”

  “不能存。”清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霍雨浩的手停在半空。

  清音把粥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食堂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幽深,不是冷漠,是认真——那种把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之后才说出口的认真。

  “你的身体,你自己知道。”她说,语调平稳,不夹带多余的情绪,“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上台阶要扶栏杆,坐下之后要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不是累,是虚。”

  霍雨浩没有反驳。他沉默地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粥还是稀的,杂粮碎在碗底沉淀,搅起来的时候翻出零星的麦麸。三个月了,食堂的粥配方没变过。

  “你那份工是体力活,每天消耗的比你吃的多得多。”清音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身体亏空到一定程度,免疫力会下降。然后就是生病。然后就是请假。然后就是被辞退。到那时候,你攒再多的铜币都补不回来。”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撂下。

  “身体是本钱。”

  霍雨浩盯着粥碗,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他想起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时,把铁床的梯子当成登山,爬上床腿都在抖;想起每天早上醒来时,浑身的关节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想起前天搬一块重模具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炉子前面。

  是虚。不是累,是虚。他一直在想多攒几个铜币,买材料,买装备,注册雇佣兵——但以他现在这副被消耗掏空的身体,注册了又能怎样?连扛一块模具都费劲,怎么扛刀?

  “你想怎么养?”他问。

  清音显然早就想好了。她把自己的十八枚铜币也摊开,和霍雨浩推到桌子中间的那份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出一个铜币,放在最前面。

  “我算过了。”她说,“距离入冬还有五个月。过冬最需要的是什么?保暖的衣服。石城的冬天比森林里暖,城墙挡风,房子有顶,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会让城内温度比野外高五度左右。买一套厚实的冬衣——”

  “要多少钱?”

  “普通的棉衣棉裤,五十铜币上下。”

  霍雨浩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每个月三十铜币,五个月一百五。扣除冬衣五十,还剩一百。如果前两个月先养身体,后面三个月再存钱,时间确实够。前提是——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所以你的意思是,前面的工钱先用来吃。”他说。

  “对。”清音把第一枚铜币稳稳地按在桌上,“前两个月,吃好。不是吃饱,是吃好。你的体力消耗需要一个黑面包不够就加一个,早上那碗粥不够就加半个馒头。我这边中午已经有一个面包了,晚上也可以稍微多吃一点。”

  “两个月之后呢?”

  “身体养回来一些了,再开始存钱。存够冬衣的钱,剩下的再考虑你要买的那些材料。”她抬眸看他,眼睫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之前的思路没错,省钱攒装备,长远来看是对的。但顺序错了。先活着,再活得更好。”

  霍雨浩看着桌上被她排成一排的铜币,沉默了许久。食堂里只剩下后厨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稀稀落落的。头顶的白炽灯泡微微闪烁了一下,又稳住,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铜币上,把铜色染成了暗金。

  他想起那个老渔夫。老渔夫说,但凡有别的活路,没人愿意天天下河摸鱼。但老渔夫也说过另一句话——再好的渔网,也得撒网的人有力气撒得动。

  “你说得对。”他把推到桌子中间的铜币又拢回来,重新分成两堆,一堆多一堆少,“先养。养到不至于风一吹就倒再说。”

  清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搁凉的粥重新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霍雨浩也端起碗,就着她分的那半块黑面包,把粥喝了个干净。

  食堂的灯在身后忽闪了一下,老孙头拎着灯油壶走过来,一边添油一边嘀咕着“都几点了还不回去睡觉”。霍雨浩和清音把碗放进水槽,并肩走出食堂。走廊上的夜风凉得有些刺骨了,清音在风里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她走到西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霍雨浩躺在铁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灯泡。怀里那三十枚铜币还没收起来,硬邦邦地硌在胸口。他在黑暗中把铜币一枚一枚摸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身体是本钱。清音说得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从明天开始,早饭多加一个馒头。午饭——老头给的黑面包不够,就自己再买一个。晚饭的粥喝两碗。不就是花钱吃饭吗。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把“吃饭”两个字放在“省钱”前面。

  次日清晨,老孙头的钟声还没敲响,霍雨浩就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清音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很轻,但他听了三个月,已经能从一堆脚步声中分辨出她的节奏。

  食堂里,两个人端着粥碗坐定。霍雨浩从兜里掏出两枚铜币拍在取餐台上,“加两个馒头。”清音也递上一枚铜币,“一个面包,中午带走。”

  白面馒头不大,和拳头差不多,但撕开来能看到一层一层的面丝。霍雨浩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然后抬头看清音。她正把那个面包仔细地用油纸包好,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动作从容而珍惜。

  “中午吃?”他明知故问。

  “嗯。”她把布袋口系紧,“晚上我多加半份菜。你也多吃一个面包。”

  “好。”

  简单的对话,像两个合伙做小买卖的人在核对账目。但霍雨浩喝下第一口泡了馒头的粥时,胃里升起的暖意告诉他,这笔买卖不亏。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的餐盘里多了些实在的东西。霍雨浩不再在熔化炉前面饿得眼冒金星——以前每到下午就觉得胃里像有只手在拧,额头上冒冷汗,搬模具时手抖。

  现在多了一个黑面包,虽不至于吃饱,但至少有力气把一整天撑下来。清音的气色也好了些,脸颊上那层苍白淡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瘦,但嘴唇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淡粉了。

  他们还是没有在一起吃午饭和晚饭。白天各忙各的,清音在音乐馆后台擦乐器,霍雨浩在回收站拆零件。但每天晚上回来,清音会在食堂多打半份菜,霍雨浩会多吃一个面包。

  两个人在角落的长桌旁坐下,偶尔交换一两句白天的事——老马头又骂了谁,音乐馆来了什么奇怪的客人,今天修好了一台之前怎么也搞不定的能量转换器,今天有个客人点了一首曲子听得泪流满面。

  他们的身体底子都亏空得太久了,不是几顿饭能补回来的。霍雨浩晚上回宿舍时腿还是软的,清音早上起来时眼下还是有一层淡青。但他们终究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两个风一吹就倒的瘦猴子了。

  又一天收工,霍雨浩走出回收站大门时,发现清音又站在对面的土路上。

  “今天又有烧鸡?”他笑着问。

  “没有。今天是有个客人剩了半条清蒸鱼。”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后台几个人都不爱吃鱼,说刺多。我就拿来了。”

  霍雨浩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条白生生的清蒸鱼,上面还搁着两片姜。他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清音看了看那半条鱼,接过去,两个人就站在回收站门口的路灯底下,一人半条清蒸鱼,安安静静地吃完。

  “刺是挺多的。”霍雨浩吐出一根细刺。

  “但肉嫩。”清音说,把最后一小块鱼肉夹进嘴里。

  风吹过城北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霍雨浩把鱼骨头用油纸重新包好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对清音说:“明天早饭我请客,加两个馒头。”

  “发了工钱就阔气了?”

  “不是阔气。是身体好了,能挣更多。”

  清音看了他一眼,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往集体住房的方向走去。

  “你说的,别忘了。”

  霍雨浩跟上她,两个人影在路灯下拉得忽长忽短,渐渐融进城门方向涌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