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颠倒

第六十三章 日夜

　　清晨。霍雨浩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她侧躺着，面朝墙，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他听了几个月了，听得出她还没醒。他没有动。

　　他不想动。他只想这样躺着，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等到天亮。天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动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乱的，有几缕贴在他手臂上，痒痒的。他看了很久，没有动。

　　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墙，白墙，什么都没有。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感觉到腰上的手，热，重，箍着她。她没有动，她不想动。她只想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他抱得太紧了，她动不了。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有松开。

　　“松手。”她说。声音很哑。

　　他的手松开了一点。她往前挪了挪，他又贴上来。她往前挪，他贴。挪到床边了，她再挪就要掉下去了。她停下来，闭着眼睛。

　　“你今天不用上朝？”她问。

　　“不用。”

　　“奏折不用批？”

　　“王冬批。”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王冬的脸，想起她站在大殿上，穿着皇后的礼服，珠帘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她想起她每天批奏折批到深夜，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灯亮着，没有人陪她。

　　她不知道王冬恨不恨她。她不在乎。她连自己都不在乎了，哪还有心思在乎别人恨不恨她。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的脸很近，近到她的睫毛能碰到他的鼻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很沉。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这样多久？”她问。

　　“什么？”

　　“这样。跟着我。我去哪你跟到哪。我吃饭你看着，我睡觉你抱着，我上茅房你在门口等着。你打算这样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一辈子。”他说。

　　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疯子。”她说。声音很轻。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重。她听了很久。

　　王冬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桌上堆了一摞，左边是批完的，右边是没批的。批完的越来越高，没批的越来越低。她批完最后一本，放下笔，靠椅背上。手酸了，眼睛也酸了。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灯。灯芯烧久了，有点暗，她把灯芯拨了一下，亮了一些。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的，带着花园里花的香味。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她看了很久。她想起以前在史莱克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看月亮。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星星。她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很好看。她问他哪颗好看，他指了最亮的那三颗。她看了，确实很好看。

　　她问他为什么喜欢那三颗，他没有回答。她当时没有追问。她后来知道了。那三颗星星不是他喜欢的，是她喜欢的。是那个女人喜欢的。他替她看。她站在窗前，风吹着她，凉凉的。

　　她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把那摞批完的奏折整理好，放在一边。明天还有新的。她每天批，批不完。他从来不看。他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她。朝廷，军队，财政，外交。她替他管。

　　他什么都不管。他只管她。那个女人。他跟着她，日夜不离。她知道的。整个皇宫都知道。她批完奏折回寝殿的时候，会经过他的寝殿。

　　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站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走。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他不会让她进去的。她不是他等的人。她从来不是。

　　她走回自己的寝殿，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脚。被子很短，她把腿蜷起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她看不到。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只是躺着。

　　苏念禾在御花园里散步。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隔了大概三步。不远不近，刚好她停下来他就能碰到她。

　　她走到凉亭里，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她看着池子里的鱼，鱼是红的，白的，在水里游着，游来游去，不知道在忙什么。她看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她说。没有看他。

　　“不能。”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眼睛看着她，没有移开。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以前有自己的事做。修炼，上课，打仗。你不是天天黏着人的人。”

　　“以前你不在。”

　　“现在我在了。”

　　“嗯。你在。所以我不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池子里的鱼，鱼游到水面，吐了一个泡泡，破了。她站起来，往前走。他跟上来，还是隔三步。

　　她走快了，他也快了。她走慢了，他也慢了。她停下来，转过身，他差点撞上她。她看着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宽，衣服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金龙，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打算这样一辈子？”

　　“嗯。”

　　“你不嫌烦？”

　　“不嫌。”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很沉。那两口井里面没有倒影，只有她。她看了很久。

　　“我嫌。”她说。她转过身，继续走。他跟上来。她走得不快，他跟得不紧。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地上，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推了他一下。他退了一步，站稳了。

　　她看着他，又推了一下。他又退了一步。她推了三下，他退了三步。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

　　“你走开。”她说。

　　“不走。”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两口井里面有她的倒影，很小，很亮，像一颗在井底亮着的星星。她不知道那颗星星还能亮多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是新的，白色的，有一点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他跟上来。

　　她走了几步，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很冷的笑话。

　　她笑着笑着，不笑了。她低着头，继续走。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远了。影子拖在地上，一前一后，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