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大婚
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大殿,几百米,像一条流不尽的血河。宫女们站在两侧,手里提着灯笼,灯是红的,光也是红的,打在脸上,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一层胭脂。
大臣们穿着朝服,站在大殿两侧,低着头,不敢说话。乐师在角落里吹着唢呐,声音尖尖的,喜喜庆庆的,但在这么大的殿里,听着像哭。
霍雨浩站在大殿最高的台阶上,穿着黑色的皇帝礼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道旒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大殿的门口。
门开着,光从外面照进来,刺眼的,白茫茫的一片。他等了一会儿。
王冬先进来。她穿着皇后的礼服,红的,金的,头上戴着凤冠,垂着珠帘。珠帘晃着,哗啦哗啦的,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站在最高处的他。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帮她拖着裙摆。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沙沙的,像一条蛇在爬。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看着她。
珠帘后面她的脸看不太清,只看到她的嘴唇,抿着,没有笑。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指收紧了。
苏念禾第二个进来。她没有穿皇后的礼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着,没有戴冠,没有戴首饰,什么都没有。她从光里走进来,像一个人从梦里走进了另一个梦。
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红绸。红绸很红,她的裙子很白,白得刺眼。大臣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大殿里,还是听得清——“就是她?”“没穿礼服。”“陛下怎么想的?”
霍雨浩看着走过来的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王冬的手心里攥了一下。王冬疼了,没有出声。苏念禾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是金的,亮的,能照见人影。她看到自己的影子,白色的,瘦瘦的,像一个不真实的人。
“站到我左边来。”霍雨浩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苏念禾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王冬站在他右边,手还放在他手心里。三个人,一个台阶上,一个右边,一个前面。谁都没有动。大臣们低着头,宫女们提着灯笼,乐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站到我左边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苏念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旒珠后面,看不太清。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走上台阶,站在他左边。他松开了王冬的手,伸出手,握住了苏念禾的手。她的手比他想象的凉,比她以前的手凉。
这具身体不是原来的那具了,但他认得。他认得她的温度,她的触感,她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她疼了,没有出声。王冬站在右边,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她没有松开。
赞礼官开始唱词。一拜天地。三个人转过身,面朝大殿门口。门口的光白白的,刺眼的。他们弯下腰,拜了。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戴浩死了,霍云儿死了,戴钥衡死了。没有人。
他们对着空椅子拜了。夫妻对拜。三个人转过来,面对面。霍雨浩面对着王冬和苏念禾。王冬面对着霍雨浩和苏念禾。苏念禾面对着霍雨浩和王冬。她们没有看对方。她们看着他。
他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弯下腰。王冬也弯下腰。苏念禾也弯下腰。三个人,一个动作,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赞礼官喊“礼成”,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着,嗡嗡的。
霍雨浩直起身,握着苏念禾的手没有松开。他转过身,面对大臣们。大臣们跪下来,磕头,喊“陛下万岁,皇后千岁”。喊的是“皇后”,没有说哪位皇后。
霍雨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跪着,看着他们磕头。他的脸上有笑。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好脾气的人,在看着一群听话的狗。他转回头,看了王冬一眼。王冬低着头,珠帘遮着她的脸,看不清。
他又看了苏念禾一眼。她看着那些跪着的大臣,脸上没有表情。他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下台阶。王冬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过大殿,走过红绸,走过那些低着头的大臣。宫女们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是红的,光也是红的,打在他们身上,像血。
霍雨浩坐在寝殿的床上,冕旒已经摘了,放在桌上。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苏念禾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王冬坐在椅子上,凤冠摘了,放在桌上,珠帘垂在桌边,晃着,哗啦哗啦的。
“王冬。”霍雨浩开口了。王冬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很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先回去休息。”他说。王冬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她说。声音很轻。
“嗯。”
“臣妾告退。”她走了。门关上了。
霍雨浩坐在床上,看着苏念禾。她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她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她没有动。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很硬,绷着。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你不愿意。”他说。不是问句。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两口井里面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暗,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
“你杀了徐天然。”她说。
“嗯。”
“你杀了橘子。”
“嗯。”
“你杀了很多人。”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也会杀我吗?”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深夜里快要灭了的花。
“你不会。你舍不得。你恨我,但你舍不得。你把我抓来,封我做皇后,你舍不得杀我。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跟我一样。”她说完,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月亮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白白的,冷冷的。两个人站着,抱着,没有动。
王冬回到自己的寝殿,坐在床上。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外院的训练场上,他从本体宗来,瘦瘦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的魂力运转在第三根肋骨的位置有一个堵塞。”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他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她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王冬”。
他握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想了。
她看不到。天黑了。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只是躺着。在想他。想他握着她的手,想他说“对不起”,想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神。
他看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看她的时候,没有。从来没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