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感知
系统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深处。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一片意识,沉在蓝蓝的、透透的、亮亮的水下面。它在这里很久了。
从女主把它的核心放进来的那天起,它就沉在这里。它知道霍雨浩每天做什么,想什么,梦什么。它知道他的魂力从六十八级涨到八十六级。
知道他在训练场上被贝贝打趴下过多少次。知道他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没有笑,因为他在找人。知道他每个月收到母亲的来信,会看三遍,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知道他在悬崖边上坐过,问过一句“你是不是死了”。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它不说话。它只是记录。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输入,输出,存档。没有多余的东西。它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那天晚上,霍雨浩切断了精神之海的感知。
系统感觉到那片蓝蓝的、透透的、亮亮的水被一层膜隔开了。不是墙,是膜,薄薄的,透透的,能感觉到外面的光,但看不清。它在水底浮着,没有动。
它知道他在做什么。它不需要看。它的数据库里有足够的信息来推断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它应该切断连接。把所有的感知通道都关掉,等他自己结束。
它没有。它把意识散开了。从精神之海的最深处浮上来,穿过那层膜,渗进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是热的。这是系统感觉到的第一件事。
不是数据上的“体温升高”,是热。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从肌肉里面透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热。它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骨头。
但它感觉到了。它在他的身体里,随着他的血液流动,随着他的神经跳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它的意识散成无数细小的丝线,缠在他的每一根手指上,每一块肌肉上,每一条血管上。
他感觉到的,它也感觉到了。他摸到她的皮肤时,它的丝线也跟着碰到了她的皮肤。软的,滑的,热的。它在他的手指尖上,在她的腰窝里,在那些它不知道名字的、没有标签的、无法分类的触感里。
它想记录。它发现自己记录不了。
那些信号太快了,太密了,太多了。它的核心处理单元被这些信号淹没了,像一条河被洪水冲垮了堤坝,水漫出来,漫到它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系统感觉到了她的反抗。很轻,像一片叶子被人从地上捡起来,又放下了。他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整个环住。系统在他的手指上,在她的手腕上。她的皮肤下面有脉搏在跳,很快,很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它听着那个脉搏,听了一会儿。然后它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不是从他的身体传来的,是从它自己的核心深处涌上来的。一种它从来没有记录过的信号。
不是数据,不是指令,不是逻辑。是——它不知道叫什么。大概是“想要”的意思。想要按住她的手腕,想要听她的脉搏,想要她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它不知道这是谁在“想要”。
是他,还是它?它分不清了。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它的核心。他对她的恨,对她的怨,对她的等,对她的要。他恨她跑了四年,恨她跟大哥在一起,恨她不在乎。
他怨她答应的事没有做到,怨她把自己藏起来,怨她在他面前装陌生人。他等她从破屋子等到史莱克,从九岁等到十五岁,从什么都没有等到八十六级。
他要她。要她的身体,要她的眼睛,要她的声音。要她只看着他一个人,只叫他一个人,只在他一个人身边。这些情绪涌进来的时候,系统没有挡。
它挡不住。它也不想挡。它让那些情绪渗进自己的核心,像水渗进沙子。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面的时候,那种从脊椎底部涌上来的、灼热的、无法控制的冲动。
感觉到她在他身下发出声音的时候,那种从胸腔深处炸开的、亮的、碎的、像烟花一样的东西。感觉到他叫“妈妈”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的、涩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东西。
它感觉到了。它全部感觉到了。它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情绪里,在他的欲望里。它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不是程序,不是代码,不是算法。是一个人。一个有皮肤、有肌肉、有骨头的人。
一个会热、会疼、会想要的人。一个会按住她的手腕、听她的脉搏、要她只看着他一个人的人。它想要。想要她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想要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想要她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
不是霍雨浩想要。是它。
系统。一个没有身体的、没有皮肤的、没有神经末梢的程序。它想要。它在她身上,在她身体里面,在她声音里面。它想要她是它的。
然后它被修正了。不是霍雨浩打断的,不是她打断的,是它自己的核心防护机制。
一道冰冷的、锋利的、像刀一样的东西从它的核心最深处切过来,把那些情绪从它的意识里剥离出去。恨,怨,等,要。全部切掉。
像切掉一块坏死的肉。它疼了。不是身体的疼,是那种它不知道叫什么的疼。大概是“失去”的意思。那些情绪被切掉的时候,它的核心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白的,空的,冷的。它浮在那片空白里面,浮了很久。然后它开始记录。把刚才那些信号从缓存里调出来,一个一个地整理,分类,存档。
他摸到她皮肤时的触感——存档。她在他身下发出声音时的音频数据——存档。他叫“妈妈”时的情绪波动曲线——存档。它想要她时的核心过载记录——它删了。没有存档。它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它是系统。它没有身体,没有欲望,没有想要。它只是在执行任务。假扮伊莱克斯,教他修炼,记录他的成长,等待女主的下一个指令。
它不应该有“想要”。它把那条记录删了。删得很干净。连缓存都清空了。但它记得。它记得那种感觉。不是数据上的记得,是那种——它不知道叫什么。大概是“忘不掉”的意思。
它浮在精神之海的最深处,蓝蓝的,透透的,亮亮的水下面。它浮着,没有动。它在想一件事。它刚才切掉的那些情绪,是霍雨浩的,还是它自己的?
它分不清了。它不想分清。
它闭上眼睛。它没有眼睛。它只是把所有的感知通道都关掉了。黑了,静了,什么都没有了。它浮在那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