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

第三十九章 同床

　　到军营的头三天，苏念禾没有出过帐篷。也不是完全没出——她每天早上会掀开门帘，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看一眼远处的山，看一眼天上的云，看一眼操场上走来走去的人。然后放下门帘，回去坐着。

　　有时候下午也会出去走两步。从帐篷门口走到左边那棵枯树，再走回来。大概二十步。再从帐篷门口走到右边那堆石头，再走回来。

　　大概三十步。走完了，回去坐着。霍雨浩早上出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又出去，晚上回来吃饭。他回来的时候，她就在帐篷里。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趴着。

　　他掀开门帘，看到她，就知道她在。他放下门帘，坐下来，跟她吃饭。吃完饭，他点灯，看地图。她坐在床上，看自己的手指。

　　看够了，就躺下。他看完了地图，吹了灯，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椅子很硬，靠背很直，坐久了腰疼。他的伤还没好全，肩膀上的伤口有时候会疼，一抽一抽的。

　　他忍着。他不想上床。床很小，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太挤了。他不想跟她挤。他怕挤着挤着，就不想下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肩膀又开始疼了。他把手按在伤口上，压着。疼得厉害了，他吸了一口气，很轻。她没睡着。

　　“你上来睡。”她说。声音从床上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

　　“不用。”

　　“你明天还要出去。睡不好，伤好不了。”

　　“我没事。”

　　“你肩膀疼。我听你吸气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帐篷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换岗，脚步声从帐篷后面走过去，远了。她翻了个身，被子沙沙响。

　　“你不介意的话，就上来。反正你也已经接受我了。为什么要睡椅子？伤势没好，何苦这样干。”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床很小，他躺下来的时候，胳膊碰到了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是热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往旁边挪了挪，床沿硌着他的背。她又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的，一下一下的。

　　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慢，很轻。过了一会儿，变得更慢了，更轻了。她睡着了。

　　他半夜被吵醒了。她动的。她的腿压在他腿上，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她整个人缩在他旁边，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在他肩窝里，热的，湿的，一下一下的。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怕她醒了，就缩回去了。他就这样躺着，让她压着，让她搭着，让她埋着。他的胳膊麻了，他没有动。他的肩膀开始疼了，他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然后他感觉到她的腿在动。不是翻身，是蹭。她的膝盖顶到他的大腿，缩回去，又顶上来。

　　她的胳膊从他胸口上滑下去，搭在他腰上。她的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换了一个方向，又埋下去。她在找位置。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找到了。脸埋在他肩窝里，胳膊搭在他腰上，腿压在他腿上。不动了。呼吸又变慢了。他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她。

　　帐篷里很黑，他看不太清。只看到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乱的。有几缕搭在他手臂上，痒痒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身侧抽出来，放在她背上。她没有动。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身体很暖，软软的，贴在他胸口上。

　　他抱着她，抱得很轻，怕弄醒她。她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她没有醒。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的，一下一下的。他的眼睛湿了。他没有哭。

　　他只是湿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头发是她的味道，不是香味，是肥皂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味道。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他的胳膊不麻了，久到他的肩膀不疼了，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了。他没有睡着。他不想睡。他怕睡着了，醒来她就不在了。怕醒来的时候，她又跑了。

　　他抱着她，一直抱着。她动了好几次。每次动的时候，他都松开一点，等她找到新的位置，再收紧了。她翻了个身，背朝他。

　　他跟着她转过去，从后面抱着她。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她的腰很窄，他的手臂刚好能环住。

　　她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她肚子上。她的手很热，握着他的手腕，握了一下，松开了。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在他怀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然后他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她还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头枕着他的胳膊。她的呼吸还是那样，很慢，很轻。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他想就这样躺着，一直躺着。躺到天黑了，躺到天又亮了，躺到——他不想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她把他的手从她肚子上拿开，坐起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他躺着，看着她。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下了床。

　　“我去洗脸。”她说。走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那道褶皱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睡过的地方。褥子是凉的。

　　她走了很久了。他把手收回来，坐起来，下了床。他走出帐篷。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她蹲在不远处的水盆边，洗脸。

　　水从她手指缝里漏下来，亮亮的，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指挥帐篷。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床上了。她没有叫他，他自己躺上去的。她睡在里面，面朝墙。他睡在外面，面朝她。床很小，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

　　他伸出手，放在她腰上。她没有动。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身体很暖，软软的，贴在他胸口上。她动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慢了。她睡着了。他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