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在电话里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现在,门外那个八岁的孩子,连电话都没有。他只有几枚铜币,一个快要死了的母亲,和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
“系统。”苏念禾忽然开口。
【在。】
“你说我要是当了霍雨浩的妈,我能不能——能不能不打他?”
【……宿主,是您自己说要当‘恶毒后妈’的——】
“我说说而已。”苏念禾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打不下手。你看他那样子,瘦得跟个猴似的,我一巴掌下去都能把他打散架了。”
【那您打算怎么做?】
苏念禾没有回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霍云儿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这双手没有握过任何有力量的东西,除了针线和药碗。
她慢慢地、艰难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然后她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雨……浩……”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但门外的哭声停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脏兮兮的,瘦巴巴的,眼睛哭得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那双眼睛——原著里描述过很多次的眼睛——此刻又大又圆,里面盛满了惊慌和恐惧,像是怕自己听到了幻觉。
“妈?”霍雨浩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妈,你醒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推开门,跑到床前。
苏念禾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他的手——那双以后会握住无数强大武魂的手——现在小得像鸡爪子,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他跪在床前,把那几枚铜币举到她面前,像是献宝一样,声音又急又怕:
“妈,你看,我有钱!我卖了——我卖了那个木雕,就是爹——就是那个——”他语无伦次的,不敢提“白虎公爵”四个字,怕母亲伤心,“总之我有钱了!我去请大夫!你等着,我这就去——”
“雨浩。”苏念禾叫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母亲的力量,而是一个同样经历过绝望的人,对另一个绝望的人说话时的那种……共鸣。
霍雨浩停住了。
“妈,你别说话,你省着点力气——”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那几枚铜币上,“我去请大夫,很快的,真的很快——”
“雨浩,”苏念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哭。”
霍雨浩愣住了。
“你一个男孩子,”苏念禾说,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磨木头,“哭什么哭。”
她顿了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系统差点死机的话:
“以后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宿主!!!你在说什么!!!这是临终遗言环节!!!你说点感人肺腑的啊!!!】
苏念禾没理系统。
她只是看着霍雨浩那双哭红的眼睛,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几枚被泪水打湿的铜币。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她妈隔着厕所门对她说“哭什么哭”。
现在,她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了一样的话。
但意思完全不同。
她妈说“哭什么哭”,意思是——你的委屈不值一提。
她说“哭什么哭”,意思是——
你以后会遇到更大的委屈,所以现在这点小事,不值得你把眼睛哭坏了。
一样的字,完全不一样的重量。
霍雨浩果然不哭了。
不是被吓的,而是——他总觉得母亲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样。以前母亲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温柔,像是怕他受一点委屈。
但今天,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硬,很冷,但又——很奇怪——很暖。
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团火。那火不大,但你知道它是热的。
“妈……”霍雨浩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苏念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有点勉强——因为她的嘴唇干裂了,笑起来会扯得疼。但她还是笑了。
“雨浩,”她说,“妈不会死的。”
霍雨浩瞪大了眼睛。
“妈骗人——大夫说——”
“大夫说的不算。”苏念禾说,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有了一种奇怪的笃定,“妈说的才算。”
她伸出手——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霍雨浩的头上。
他的头发又硬又扎手,像小刺猬一样。
“妈……”
“别说话。让妈歇一会儿。”苏念禾闭上了眼睛,“歇好了就能活了。”
霍雨浩不敢动了。
他就那样跪在床前,头顶上覆着母亲微凉的手,手里攥着那几枚已经不值得去请大夫的铜币,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母亲说的话是真是假。
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选项。
苏念禾闭着眼睛,在心里对系统说:
“系统,霍云儿还能撑多久?”
【按照原著进程,大约还有一个时辰。但如果您接手后,身体的状况可以由系统进行微调——当然,不能完全治愈,那不符合世界规则。但可以让病情稳定下来,从一个‘将死之人’变成一个‘长期卧病但活着的人’。】
“那就调。”
【需要消耗任务积分——】
“先欠着。”
【……宿主,您连任务都还没开始做,就要先赊账?】
“你不是说救赎别人就是救赎自己吗?”苏念禾的声音在脑海里淡淡的,“我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救赎。你先让我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系统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
【行。算你狠。】
【系统已启动身体维护模式。霍云儿的生命体征将维持在‘虚弱但稳定’的状态。预计恢复时间:三天。三天内,宿主将处于半昏迷状态,无法进行大量活动。】
【友情提示:这三天里,您八岁的儿子可能会一个人照顾您。他可能会很辛苦。可能会哭。可能会害怕。】
【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苏念禾没有回答。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要死了那种模糊,而是身体进入了自我修复的状态,需要大量的睡眠。
但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到头顶上那只小小的、瘦瘦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从头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
然后那个小小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妈,你别死。我去给你熬粥。我把铜币——我把铜币给隔壁王婶,让她帮忙买点米。你别死,好不好?”
苏念禾想说“好”。
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不会死的。你以后还要被我打呢。”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系统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没有人听到:
【暗黑救赎系统——不对,这哪里暗黑了?这分明是——算了,宿主爱怎么来怎么来吧。】
【任务日志已开启。】
【第一天:宿主苏念禾已成功融入目标人物霍云儿身体。目标人物霍雨浩情绪状态:绝望→疑惑→微弱希望。黑化值暂无变化。心理健康指数:极低。自我认同感:极低。】
【救赎进度:0.1%。】
【评语:宿主选择了一条非典型救赎路径。系统持保留态度,但决定观望。】
【最后备注:宿主在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以后还要被我打呢’。系统建议宿主重新定义‘恶毒后妈’这个角色定位。因为从目前的表现来看——】
【您更像一个嘴硬的亲妈。】
【系统吐槽完毕。进入待机状态。】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霍雨浩蹲在门口的简易灶台前,用捡来的柴火生了一堆小小的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脏兮兮的,瘦巴巴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希望的光。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失去一切的前一刻,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之后的那种——
不甘。
和不甘心混在一起的东西。
他往锅里加了水,把最后一把米放了进去。米粒很少,水很多,煮出来大概就是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但他煮得很认真。
一边煮,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屋里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妈说了不会死。”他小声地对自己说,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妈说了不会死。”
他重复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
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