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泪从琴六弦脸颊滑落时，正拿着抹布擦拭货架。
那时候阳光依旧像融化的蜜糖，慢悠悠淌过门槛，将顾廿九月白色的裙角染得发亮，连带着空气中的桂花香气，都像是被揉进了几分温柔。
他看见顾廿九抬起头，望向二楼的琴六弦，那双眼曾在记忆里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岩四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棉布的纤维勒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顾廿九露出温柔的笑，梨涡陷在颊边，像盛了两汪浅浅的春泉，连声音都裹着暖意：“掌柜的，有没有什么推荐啊？”
那声“掌柜的”落进耳里，岩四方的心莫名沉了沉。
他知道琴六弦是的掌柜，可每次听见旁人这样称呼琴六弦，尤其是带着这般亲近的语气，他总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闷得慌。
他看见琴六弦擦了擦脸颊的泪，脚步轻快地走下楼，语气里是他从未听过的柔和。
岩四方的目光黏在琴六弦的侧脸上，看着她眼角未散的湿意，看着她说话时不自觉放缓的语速，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琴六弦很少在他面前流眼泪，更不会这样温柔地对谁说话，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或者一种刻意的抽象（bushi）。
顾廿九随手选了个木雕，伸手去摸荷包时，琴六弦伸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岩四方曾这些天无数次看见这只手拨弄琴弦，拿起长剑，看见它清点货物，却从未见过它这样自然地靠近自己。
“不用了，算我送你的。”
“那怎么行，无名百货第一个客人，开业第一单，总归是不能免单的。”
顾廿九笑着摇头，梨涡更深了。
岩四方盯着那对梨涡，忽然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低头假装认真擦拭货架，耳朵却尖得像竖起来的猫，不肯放过两人说的每一个字。
“那破费了，下次来再给你免单。”
琴六弦妥协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顾廿九只是笑，目光落在琴六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两人相顾无言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只剩下阳光流动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岩四方偷偷抬眼，看见琴六弦也望着顾廿九，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那一刻，岩四方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看着琴六弦望着顾廿九背影的眼神，心里的酸涩越来越浓，像是打翻了酿了许久的酸梅汤，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顾廿九是琴六弦过去认识的人，琴六弦对她温柔是应该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
他嫉妒顾廿九能让琴六弦露出那样的神情，嫉妒顾廿九能成为琴六弦放在心上的人，更嫉妒顾廿九能拥有琴六弦不愿轻易与人言说的过往。
看着梦三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让岩四方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他看了梦三息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嫌弃，转身拿起扫帚去打扫卫生，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发泄什么。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岩四方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垂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心里那股无法言说的难受越来越清晰。
明明他才是琴六弦的弟弟。
琴六弦认识顾廿九，和梦三息有那么多可以回忆的过往，可他呢？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琴六弦对别人好，看着琴六弦把心事藏起来，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甚至有些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顾廿九那样，拥有琴六弦的过往。
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梦三息那样，和琴六弦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更怨恨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琴六弦对别人好，就这么难受。
扫帚停在原地，岩四方望着琴六弦依旧望着门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扫着地，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们是姐弟，他只是不想琴六弦被别人抢走，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即使他们分明已经分开了好些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不习惯里，藏着多少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藏着多少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喜欢”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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