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算是一个网友。
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
微信头像是黑色的，昵称是空白的，朋友圈是不设权限的，却几乎从不说话。
静悄悄地存在在好友列表里，就像一块无人打扰的深海礁石。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人，是在某个特别难熬的深夜。
那天，他刚因为欠债被经纪公司踢出群不久，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亮着屏。
他蹲坐在出租屋里，吃完泡面没洗碗，烟灰缸里全是燃尽的烟蒂，脖子酸，手指麻，心像被人一口气捏住了。
他刷朋友圈，一页页地往下翻，想找点生活气息刺激自己重新相信人间值得，结果翻到了一条更新：
那人发了一张蛇的照片。
翠绿色的小蛇安静地盘在手腕上，顺着手指扭动着柔软的身体，脑袋像被逗弄的小猫，轻轻摇晃，仿佛也在向镜头撒娇。
他没点赞。
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蛇很好看，那人的手也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
他猜对方大概率是个男人，也可能是个气质冷清的女人。
他应该是个喜欢蛇的人。
点进他的朋友圈里面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蛇，白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看的梓渝眼花缭乱。
但这都不重要。
他想，那是一双养得起一条蛇的手，而他当时，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后来他决定出去找工作了。
去当餐厅服务员、奶茶店的调饮员、烧烤摊的帮厨、超市的导购……什么都干过，最终他在稳定在服装厂做工，每天忙十个小时。
他总算开始慢慢还上钱了。
他把第一份工资拿去还了欠款，又给家里寄了两千块。
那天，天特别蓝，他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今天的天很好看。】
那人点赞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互动。
从那天起，他有点上瘾了。
他开始经常发朋友圈，时不时晒张自拍，对着镜子笑得有些傻；也会拍一些天、街角、摆摊的大爷、喝剩的奶茶杯，配上那些他自己也不懂什么意思的小情绪。
那人偶尔点个赞，从不留言，他也从不主动打扰，就这样保持着这种玄而又玄的平衡状态。
他很满意，对方似乎也很满意。
几个月过去。
他终于接受了现在的自己，他还想当一个爱豆吗？还想在舞台上熠熠生辉吗？他还想唱歌吗？还想跳舞吗？还想被舞台下的观众看见喜欢吗？
想的。
他想的。
他做梦都在想。
梓渝咬牙，剥开了一部分工资，继续去上舞蹈课，根据公司的安排在空余时间继续努力。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那天，他和家里打完电话，嘴上笑着说自己挺好的，电话挂了之后，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抱着枕头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脑子里全是“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个行业”。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好累啊。】
没想到，那个人回复他了。
【怎么了？】
梓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犹豫地停在输入框上，他原本不想回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敲下了一串字。
【没事，就是感觉人生很失败，擦擦眼泪站起身安慰自己还可以东山再起，然后因为分不清东南西北毅然走上了西天。】
他打完又看了一眼，笑了出来，觉得自己真是抽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
梓渝低头一笑，果然不是谁都能懂自己的抽象的，随意回了句：【没事儿。】
结果那人很快又说：【有什么可以给我说说。】
那一刻，梓渝心里的防线似乎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个黑色头像的人竟会关心他，而他确实太久没被谁关心了，除了家人之外，好像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
他打开酒，喝了一口，带着点醉意和情绪，把事情一股脑说了出去。
从他怎么和公司解约，到欠债、流浪、辗转工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甚至把自己小时候被父母送去补课，一边哭一边硬撑着跳舞的经历也讲了。
就像是夜色下那个无形的存在，终于肯蹲下来听他倾诉，他便忍不住说个不停。
对方一直没有打断他。
只是偶尔问几句，轻声回几个字，却让他觉得那一夜特别轻松。
或许是憋的太久了。
太久没有诉说了，这一晚的谈心之后，梓渝把对面当做了很好的朋友。
毕竟他似乎没有朋友了。
他们每天都会聊上很久，有时天马行空，有时吐槽生活，他从不问那人是谁，那人也不问他的名字。
就这样隔着屏幕，隔着现实，隔着生活，彼此陪伴。
梓渝有时候会想，对方会不会是个抠脚大汉？
但转念一想，就算是个抠脚大汉，那大概也是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抠脚大汉吧。
但想到那双抚摸着蛇身的手，要是用这双手去抠脚，那真是暴殄天物了。
梓渝只是笑。
他觉得自己病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那个只隔着屏幕交流的甚至不知男女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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