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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友谊

我只爱你一人啦

盛倾四岁那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厚,像有人把天上的云褥子扯破了,棉絮一股脑往人间倒。

苏绵容蹲在院子里,用冻红的手把雪压成一块方砖,再拿筷子刻出梅花纹,刻完最后一瓣,指尖已没知觉。她把“雪砖”捧给盛倾,盛倾踮脚接过来,小脸被冷气蒸得粉白,像雪里点了一盏灯笼。

那天夜里,盛倾发高热,身子烫得能化开窗外的冰棱。苏绵容不敢哭,拿酒给她擦脚心,擦一下,盛倾就颤一下,脚趾头珍珠似的滚在姐姐掌心。母亲去镇上请郎中,家里只剩姐妹俩,煤油灯芯短得可怜,火苗一跳一跳,像随时要咽气。

苏绵容把被子全掀了,只留一条薄毯,自己光脚跑到院里,捧回一坛新雪。她学大人用雪敷额,却把雪先捂在自己怀里,等冻得整块发亮,才轻轻贴上盛倾的太阳穴。雪一碰皮肤就“滋啦”一声,化成水,顺着鬓角流进耳廓,像偷偷溜走的小蛇。

盛倾烧得说胡话,声音又软又轻,喊“姐姐,梅……”苏绵容就把那枝晒干的腊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是去年冬天她偷偷藏的一枝,花瓣薄得像被岁月磨碎的玉,一碰就掉屑。她把花放在妹妹胸口,小手立刻抓住,指节泛出淡淡的青,像雪下欲绽的芽。

后半夜,盛倾的呼吸终于平了,却开始打冷颤,牙齿磕得咯咯响。苏绵容把自己单薄的棉袄脱下,只剩一件夹衣,再把妹妹连人带花抱进怀里,像抱一团将熄未熄的火种。

她想起奶奶说过,人要是冻到极点,就会看见“雪菩萨”。于是她闭眼祈祷:若真有菩萨,就把自己十年的寿数借给妹妹,换她今夜别走。

不知是不是菩萨听见了,窗外雪忽然停了,月光像一条银白的被子,静静盖在姐妹俩身上。盛倾的额头渗出细汗,高热退了,睫毛上还沾着先前的雪水,眨一下,就滚下一颗,落在苏绵容腕上,烫得她心口发颤。

天亮时,母亲带着郎中赶回,只见大女儿倚在床头,嘴唇乌青,却仍保持环抱的姿势,手臂僵得掰不开。郎中叹道:“是姐姐把寒气吸走了。”盛倾在姐姐怀里睡得安稳,手里那枝腊梅被体温蒸得透出淡香,花瓣竟奇迹般没再碎,只是边缘染了一抹微红,像雪里渗了极淡的血。

后来盛倾学说话,最先会喊的不是“娘”,而是“姐”。她喊的时候,尾音拖得长,像把一条白绸带往风里送。苏绵容每听一次,就觉得自己心里那朵早开的梅花又悄悄落一瓣,落在最柔软的角落,化成水,再结成冰,把妹妹的名字冻在里面——

苏盛倾。

从此无论走多远,她只要低头,就能看见那三个字在胸口发着微光,像一盏永不熄的小小雪灯。真的很神圣的……

真的人从来不会这样的……盛倾走后的第一个冬至,苏绵容在镇口支起一间小铺,卖自己缝的梅花香囊。

香囊布片是从旧衣上拆下的,里头填的却是新摘的干梅与炭末,揉碎了,一点火星就能燃出整年的暖。

她给每个香囊缝五瓣梅,针脚藏进一句无声的祷——

“愿盛倾所到之处,雪不埋足,风不割喉。”

省城很远,要先走四十里山路,再搭一日一夜的汽船。

盛倾每月来信,信纸薄得透亮,字迹却极稳,像白瓷上錾出的暗纹。

她写学堂里的梧桐,写图书馆的琉璃窗,也写宿舍熄灯后,自己把姐姐的小棉袄压在枕头下, “像枕着一截不肯熄灭的炭”。

信末,她总画一枚小小的木鱼,鱼背五瓣梅,与姐姐掌心那道疤对望。

第三年冬天,盛倾没回来。

信里说,学校组织去北方测绘,要赶在黄河封冻前完成。

苏绵容把信纸按在胸口,隔衣摸到那枚木鱼,鱼背梅花已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像一场被反复回忆的雪。

腊月廿三,她蒸了一笼豆沙团,盛倾最爱吃的那种,里头点一粒梅花糖渍。

团子出锅,白汽扑在窗棂上,结成冰花,她忽然想起父亲出殡那日,雪野里那道黑棺犁出的深沟——

如今轮到妹妹,在更远的冰上行走。

除夕前夜,镇口邮差冒雪而来,递给她一封电报。

薄薄一纸,却重得她指骨发颤:

“盛倾坠河,下落不明。”

八个字,像八根冰钉,一根一根钉进她瞳仁。

她没哭,只是回屋把那件改得不成形的小棉袄摊开,里衬朝外,针脚细密地缝进最后一团棉絮——

那是她白天刚从自己棉袄胸口拆下的,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缝完,她把棉袄折成方胜,放进早已备好的行囊,又往怀里揣了七只梅花香囊。

香囊用红绳串起,像一串不肯燃化的血。

第二日天未亮,她踏上北去的汽船。

江面刚封冻,船工凿冰而行,裂声如骨碎。

她立在船头,把第一只香囊抛进冰隙。

炭末遇风,轰地窜起一簇暗火,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燃成一朵赤梅,只一瞬,便被浪吞没。

她继续抛,每十里一只,第七只抛完,船也靠岸。

北方比想象中更冷,呵气成钉,她却把最外层的单衣也脱了,只剩那件拆得只剩前襟的棉袄,裹在行囊外,像给妹妹留一条回家的路。

测绘队驻扎在黄河故道,冰层厚得能跑马车。

队长带她去看最后出事的地段:

“人是在冰裂时掉下去的,水急,转眼就卷走。”

苏绵容没说话,只在冰面跪下,解下腰间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腕上,一头系上那只盛满炭末的香囊。

她凿开冰,像凿开自己胸腔,把香囊缓缓放下去。

绳长七尺七,放到尽头,她俯身,把右掌浸入水里——

掌心那道旧疤一触冰水,立刻泛出紫红,像一条苏醒的蚕。

她低声念:

“盛倾,炭来了,火来了,你顺着绳,回家。”

暮色四合,冰面刮起白毛风,测绘队劝她回帐,她不动。

半夜,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绳结忽然轻颤。

她猛地提绳,却提上一只空囊——炭已燃尽,只剩几片焦黑梅瓣,贴在香囊内壁,像不肯熄灭的星。

她把焦瓣含进嘴里,嚼得满嘴苦灰,却尝到一丝回甘——

那是父亲河底的炭,是母亲灶膛的火,是她自己骨血里熬出的糖。

就在她起身欲返时,冰层深处传来“咚”的一声。

极轻,却像有人在封冻的喉咙里,喊了一句“姐”。

她跪下,把耳朵贴在冰上,屏住呼吸——

“咚——”

第二声,比先前更沉,像一颗迟跳的心脏。

她抄起冰镩,沿着声音凿。

虎口震裂,血溅在冰面,瞬间开出细小的红梅。

凿至三尺,冰下浮起一团暗影,随水晃动,白得耀眼。

她扑下去,双臂探入刺骨的水,抓住那团白——

是盛倾的测绘服,里层仍裹着她当年缝的小棉袄,领口绣的五瓣梅,被水晕成模糊的星。

人已经冻僵,睫毛结满冰碴,像两排细小的钉。

苏绵容把妹妹抱在怀里,解开自己仅剩的夹衣,贴肉裹住。

她一路跑,一路喊,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惊醒了整条黄河故道。

测绘队的马灯围过来,火光在冰面投下晃动的圆,像无数轮不肯坠落的夕照。

回营帐的路上,她把剩下的三只香囊塞进盛倾衣领,一只贴喉,一只贴心口,一只贴小腹。

香囊里的炭末早被冰水浸透,却在她奔跑的颠簸里,慢慢渗出余温,像一场迟到的春,一寸寸化开妹妹的冰骨。

盛倾醒来是在第七天。

她睁眼第一句,是喊“姐”,声音哑得像冰裂。

苏绵容没应,只是伸手,把妹妹的掌心摊开,将自己那枚木鱼放进去——

鱼背五瓣梅,正对盛倾腕上刚被冰水割出的新疤,旧痕与新痕交叠,像两朵梅在寒冬里交换了花蕊。

窗外,黄河仍封冻,冰层却隐隐透出青,是春水在深处酝酿。

苏绵容俯身,在妹妹耳边轻声说:

“冬天很长,但梅花已经开了。”

她话音落下,帐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冰裂,是去年留在岸边的那枝枯梅,经一夜暗火熏暖,竟在零下三十度的清晨,炸出了第一粒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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