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
伦敦的冬夜湿冷,但切尔西区这栋临河宅邸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驱散了玻璃窗上凝结的薄薄水汽。
苏晚卿——如今或许该更习惯称呼她为 Vivian ——正微微蹙着眉,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指尖在算盘珠子上灵活地跳动,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她身上是一件改良过的丝绒旗袍,茜素红的底色上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既保留了东方的韵味,又贴合了西方剪裁的简洁。乌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珍珠发簪固定。
书桌另一头,赫德刚刚结束与远东公司的越洋电话。他放下听筒,揉了揉眉心,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暖黄的光晕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抿着唇、一丝不苟核对数字的模样,让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还在看?”他开口,声音因许久未说话而略显低沉。
“嗯,就快好了。”晚卿头也没抬,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慈善年宴的最终账目,总要核对清楚才好交代。嬷嬷说过,主理家事,最忌糊涂账。”
赫德眼底笑意更深。孙嬷嬷若知道她当年严苛教导的“持家之道”,被这位学生如此活学活用,甚至用在了由她发起主办的华人社区新年慈善宴上,不知会作何感想。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手臂从她两侧撑在桌沿,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目光掠过她纤白的指尖和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嬷嬷可没教你在除夕夜还工作。”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晚卿耳根微热,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嬷嬷也没教……丈夫会在妻子工作时打扰。”她小声嘟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责怪。
赫德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珍珠发簪上——那是很多年前,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时光让珍珠的光泽愈发温润,也让他怀中的人,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惶恐,沉淀出一种内外兼修的从容与柔韧。
“好了。”晚卿终于拨下最后一颗算珠,满意地舒了口气,合上账册。几乎是同时,远处隐约传来大本钟沉厚的报时声,一声,两声……缓缓敲响十二下。
旧岁已除,新年伊始。
晚卿转过身,恰好撞进赫德深邃的眼眸里。窗外,零星有庆祝新年的烟花升起,在泰晤士河上空绽开短暂却绚烂的光彩,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新年快乐,赫德。”她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流光和壁炉的暖焰,清澈而明亮。
赫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凝视她,仿佛要將这一刻的她刻进心底。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意味:“新年快乐,我的夫人。”
他执起她的手,一枚温润冰凉的东西落入她的掌心。
晚卿低头,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赤金如意锁坠子,做工极其精巧,锁身上细细錾刻着祥云纹和马首图案,下面缀着细细的金流苏。
“这是……”
“岁岁平安,如意顺遂。”他用略显生硬却无比清晰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八个字。不知私下练习了多久。
晚卿鼻尖蓦地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握紧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金锁,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不需要更多语言,跨越重洋的文化隔阂、曾经冰冷僵硬的起点,都在这个拥抱和这声生涩却真挚的祝福里,融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我们明天,”她在他的怀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笑意,“是不是该给嬷嬷和艾琳,还有詹森先生,都包个红包?用红纸,写上吉利话的那种。”
“你说了算,家主夫人。”赫德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收紧手臂。
壁火继续安静地燃烧,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声。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异国除夕夜,属于他们的“年”,有了全新的、温暖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