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苏晚卿身上。客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李氏压抑的抽泣声和苏文敬粗重的喘息。晚卿能感觉到父母投来的、混合着恐惧与哀求的视线,也能感觉到赫德那平静表面下即将涌起的风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孙嬷嬷教的那些应对场合的规矩和词汇,此刻全都消失无踪。巨大的恐惧让她想逃避,想和父母一样缩起来。但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她:躲不过去了。她是苏家的女儿,也是赫德的夫人,这道坎,必须由她来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冰冷的绝望。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主动地迎上了赫德探究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审视的冷静,这反而让她更加心慌。
语言,依旧是最大的障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英文句子。情急之下,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伸手指了指面色如土的父亲,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焦急和恳求的神色。接着,她用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一个“消失”的手势,最后双手一摊,表示“没了”。做完这些,她又指向门外(意指族叔惹事的方向),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做出一个“哀求”的表情。
这是一场完全依靠肢体语言的、笨拙到极点的陈述。
苏文敬和李氏看得目瞪口呆,既为女儿的勇敢,也为这近乎儿戏的沟通方式感到绝望。
赫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盛满的惊慌与恳切,看着她那双纤细的手努力比划着复杂而糟糕的情况。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
晚卿比划完,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不知道他明白了多少,只能忐忑地、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着他。
赫德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晚卿脸上移开,转向面如死灰的苏文敬。他用英语对跟在身后的艾琳管家吩咐了几句,语速很快,晚卿只听懂了“money”(钱)和“man”(人)几个词。
艾琳管家立刻躬身,然后转向苏文敬,用中文说道:“苏老爷,爵士请您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苏文敬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结结巴巴地将被骗和族叔惹事的经过叙述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隐瞒。
赫德听完艾琳的翻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更深沉了些。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看苏文敬一眼,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晚卿。
晚卿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这时,赫德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晚卿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晚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和纸张的味道。然后,他抬起手,并不是做什么,而是极其轻微地、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快,一触即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
晚卿彻底愣住了。
赫德没有再多言,转身对艾琳又吩咐了几句,这次语气果断而清晰。接着,他便迈步径直走向书房,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艾琳管家转向惊魂未定的苏氏夫妇,语气平静地说:“苏老爷,苏夫人,爵士吩咐了,被骗的钱款,他会派人追查,但成算不大。至于族叔的事,他会处理,让对方不再追究。请二位先回住处,不必过于忧虑。”
苏文敬和李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滔天大祸,竟然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没有斥责,没有追究?两人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几乎要跪下来,被艾琳客气地拦住了。
晚卿看着父母千恩万谢地离去,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肩膀上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短暂的触感仿佛还在。她没有感受到预期的雷霆之怒,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她不知所措的平静。
他明白了她的恳求。他没有责怪她的家人。他甚至……安抚了她?
这个认知,比一场风暴更让她心神不宁。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她这位令人恐惧的丈夫,行事方式似乎并不能用她所熟知的任何常理来揣度。而这场危机,似乎也在他们之间那堵厚厚的冰墙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