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日的喧嚣像被暮色浸软的棉絮，慢慢沉在聂咩中学的香樟树叶里。晚自习铃声刚撞响第三下，苏清软抱着一摞还带着油墨味的课本，在教学楼三楼的拐角处，直直撞进一个温热的身影里。
怀里的《高一数学必修一》率先滑出去，紧接着是语文课本、英语单词表，哗啦啦散了一地，像撒了片乱蓬蓬的雪花。她惊得“呀”了一声，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最底下那本习题册的边角，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伸过来，稳稳捏住了册脊。
“走路看着点，不然下次摔的就不是书了。”
声音清冽得像初秋晨露滚过青石板，苏清软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淡笑的桃花眼。男生穿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腕间串着的细银链——链尾坠着颗极小的黑曜石，随动作轻轻晃着，晃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是江亦舟。下午班会课上，班主任刚念出“临时班长江亦舟”这个名字，她就忍不住在课本扉页偷偷画了个小太阳，又鬼使神差地写了三遍他的名字。此刻这人就站在眼前，比她想象中更清瘦些，眉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却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谢、谢谢班长。”苏清软的脸颊唰地烧起来，伸手去接课本时，指腹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像触到团暖烘烘的棉花，她赶紧缩回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我、我没看清路……”
“没事。”江亦舟把捡好的课本摞齐，递到她怀里，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笑意深了点，“去哪个教室？看你抱这么多书，是刚领的吧？”
“高一（3）班的。”苏清软抱着课本，感觉怀里的书都变沉了，“我叫苏清软，也是这个班的。”
“哦？这么巧。”江亦舟挑了下眉，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教室，“我也是3班的，刚去班主任办公室拿班委名单。走吧，一起回去。”
他说着就转身往前走，银链在腕间轻轻晃。苏清软愣了两秒，赶紧抱着书跟上去，脚步放得又轻又慢，生怕跟丢了前面的身影。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她就忍不住攥紧怀里的课本，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同学。顾楚就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见她进来，立刻抬手朝她挥了挥，眼神里带着点疑惑——显然是奇怪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苏清软朝他比了个“没事”的口型，刚想走过去，就听江亦舟在身后说：“你座位在哪？我帮你把书放过去吧，看着挺沉的。”
“不用不用！”她赶紧摆手，却还是被江亦舟接走了一半课本。他径直走到中间第三排的空位旁，把书放在桌角，回头冲她笑：“刚好这有空位，你要是没选好，坐这也行——离讲台近，听课清楚。”
苏清软看着那摞被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又看了看江亦舟眼底的笑意，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糖，慢慢化开了甜。她忘了原本想坐回顾楚旁边的念头，点点头说：“好，那我就坐这啦，谢谢班长。”
江亦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前排的班委座位。苏清软坐下时，还能感觉到后颈的热度没退，她偷偷抬眼瞥了眼江亦舟的背影，见他正低头翻班委名单，笔尖在纸上轻轻划着，忽然觉得，这晚自习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顾楚坐在后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手里转着的笔“嗒”地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笔杆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他望着苏清软的背影——她正小心翼翼地把课本放进桌肚，嘴角还带着没藏住的笑，像揣着颗偷来的糖。他想起下午报到时，两人对视时她眼里的惊喜，想起她跟着自己坐靠窗位置时的乖巧，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走了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软的心思几乎全黏在了江亦舟身上。
早上出宿舍，她会特意提前十分钟出门，就为了在食堂碰到江亦舟——哪怕只是远远看他端着餐盘找座位，她也能开心一上午。要是刚好能跟他打个招呼，她能把那句“班长早”在心里回味好几遍，连早餐的包子都觉得比平时香。
课间操时，她站在队伍里，目光总忍不住往前面的江亦舟身上飘。他做广播体操时也带着点漫不经心，胳膊抬得没那么标准，却莫名好看。有次她看得太入神，差点忘了做动作，被旁边的林小晓戳了戳胳膊，笑着调侃：“清软，你是不是看上咱们班长啦？眼睛都黏人家身上了！”
她脸一红，赶紧收回目光，嘴里小声反驳：“哪有，我就是……看他动作标准。”可心里却像被戳破了小秘密，跳得飞快。
林小晓笑得更坏了：“得了吧，你那眼神藏不住事！不过说真的，江亦舟确实挺招人喜欢的，成绩好，长得又帅，还是班长——你要是真喜欢，可得抓紧点！”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苏清软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没再反驳，只是望着江亦舟的背影，心里悄悄生出个念头：要是能再靠近他一点就好了。
于是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跟江亦舟说话。今天“班长，这道数学题我不会”，明天“班长，班会的流程我没记清”，后天又“班长，老师让交的表在哪领啊”。每次找他时，她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说辞，生怕自己说得不好；可真站到他面前，看着他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又总忍不住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
江亦舟倒从没不耐烦过。不管她问多简单的问题，他都会停下来，要么耐心讲题，要么指明方向，偶尔还会调侃她两句：“苏清软，你是不是有点迷糊啊，这么简单的表都能忘在哪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苏清软却觉得格外亲切，连“迷糊”这个词都变得好听起来。她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心里却想着：能让他记住我的名字，还能跟我开玩笑，真好。
她没注意到，每次她围着江亦舟转时，后排的顾楚都在看着她。
有次她抱着作业本去找江亦舟，刚走到他座位旁，就见顾楚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显然是刚去小卖部买的——其中一瓶是她常喝的蜜桃味。可他看到她和江亦舟站在一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微微变形，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走过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还有次晚自习，苏清软有道物理题不会，本来想找顾楚——毕竟报到那天就知道他物理好，可转头看到江亦舟也在做题，就立刻改变了主意，抱着习题册跑了过去。她没看到，顾楚放在桌下的手，指尖都掐进了掌心。
顾楚其实好几次都想开口叫她，想问她“那道题你是不是不会，我教你啊”，想问她“你今天早餐吃的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带”，可每次看到她围着江亦舟转时的样子——眼里闪着光，嘴角带着笑，像只追着光的小蝴蝶——他就把话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打破了她眼里的光。
他只是默默记着她的小习惯：知道她不爱吃香菜，每次食堂打饭碰到，都会提醒打菜阿姨“不要香菜”；知道她怕黑，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会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才离开；知道她数学不好，就把自己整理的错题本偷偷放在她桌肚里，却没敢写自己的名字——他怕她知道是他放的，就不肯用了。
可苏清软从没注意到这些。她满心都是江亦舟的桃花眼，是他腕间的银链，是他说“没事”时的语气。她甚至觉得，顾楚只是个“有缘的同学”，就像林小晓说的那样，是“一起报到的朋友”，却从没往更深的地方想过。
转折点发生在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高一新生去城郊的烈士陵园扫墓，要求班委提前半小时集合，负责清点人数。苏清软前一天晚上特意定了两个闹钟，就是想早点去，能帮江亦舟做点事。
可天不遂人愿，她早上醒来时，发现闹钟不知怎么没响，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她慌得连早饭都没吃，套上校服就往校门口跑，头发乱蓬蓬的，鞋子都差点穿反。
跑到校门口时，就见江亦舟正站在大巴车旁清点人数，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在等她。她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喘着气说：“班长，对不起，我闹钟没响……”
江亦舟转头看她，桃花眼里没了平时的笑意，反而带着点冷淡：“苏清软，这是集体活动，你迟到十分钟，全班都在等你一个人。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根细针，扎得苏清软心里一疼。她从没见过江亦舟这样的表情，赶紧低下头，小声说：“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江亦舟没再看她，转身继续清点人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赶紧上车吧，找个位置坐好，别再耽误时间了。”
苏清软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觉得委屈，又觉得羞愧——确实是自己的错，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可刚才江亦舟的眼神，那股冷淡的语气，还是让她心里像被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刚想上车，就见顾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包子和一瓶温热的牛奶，递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吧，看你跑得多急，脸都白了。”
她抬头看顾楚，他眼里带着点担忧，手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是她爱吃的青菜香菇馅。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她跟林小晓抱怨“食堂的青菜包总抢不到”，当时顾楚就坐在旁边，她还以为他没听见。
“我……”苏清软接过包子和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眼泪差点掉下来，“谢谢你，顾楚。”
“没事，赶紧吃，不然凉了。”顾楚笑了笑，抬手想帮她理理乱掉的刘海，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说，“上车吧，我帮你占了个靠窗的位置。”
苏清软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咬了口温热的包子，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江亦舟的指责，而是因为顾楚的细心。她忽然意识到，好像每次她遇到麻烦时，顾楚都在身边：报到时帮她找报到处，晚自习帮她捡笔，现在又给她带早餐……可她之前，居然从没好好注意过。
车子开动后，她偷偷往后排看了眼——江亦舟正坐在前排和另一个班委说话，侧脸依旧好看，可她心里那点甜滋滋的感觉，却淡了不少。她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顾楚，他正望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顾楚，好像也没那么“普通”。
可这份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想起江亦舟平时的温柔，想起自己在课本扉页写的名字，觉得刚才的委屈只是暂时的，江亦舟只是因为她迟到生气，等过会儿他气消了，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更不知道，这趟扫墓之行，只是她情感错位的开始——她眼里的“光”，终究是错认了方向；而那个默默站在她身后的人，注定要在往后的日子里，尝尽等待与误解的苦。
顾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包子不好吃吗？怎么哭了？”
“没有，好吃。”苏清软赶紧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就是刚才跑太急，有点呛到了。”
顾楚没拆穿她的谎话，只是递过一张纸巾：“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接过纸巾，低头咬着包子，心里乱糟糟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郊外的青草香，却吹不散她心里的迷茫——她好像，有点搞不清自己真正在意的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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