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个发现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记忆最深处的混沌帷幕。社区负责人的话语——“小三花”、“猫传腹”、“扔出窗外”、“死在下雨天的花坛里”——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咔哒作响，试图打开一扇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门。

可可握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温水滴滴答答落在盆里，像是倒流的雨声。

她猛地看向床上昏睡的韩希宇。他苍白的脸，浅褐色的、盛满痛苦的眼睛，甚至他无意识蜷缩的姿势……一种尖锐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狠狠刺穿了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麻，一种远超过同情和愧疚的悸动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他给刺猬喂食时，自己会下意识地戒备？不是出于职责，更像是一种……被深刻背叛过的本能警惕？为什么银铐扣上时，他依赖的磨蹭会让她瞬间心软僵住？为什么得知真相后，那愧疚几乎要将她撕裂，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来补偿他？

还有……小花。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她灵魂深处那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猫类呜咽是什么？

她踉跄一步，退到窗边。夜风吹拂着她颊边的发丝和微微颤动的猫耳。一些混乱的、支离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冰冷刺骨的雨滴，粗糙的掌心小心翼翼递来的半根火腿肠，纸箱做的窝，一个少年模糊的、带着担忧的侧脸……然后是剧烈的疼痛，腾空而起的眩晕，骨头碎裂的钝响，最后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小…花……”

床上的人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将她从那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碎片中惊醒。

可可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古老而汹涌的共鸣。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猫娘还有这样的秘密。她们嬉戏打闹，她们执行任务，她们以为自己是天生如此的特殊人类群体，却从未想过，这毛茸茸的耳朵，这灵活柔软的尾巴，这夜晚会发光的瞳孔，以及心底深处对某些人类无法言喻的亲近或疏离……其下埋藏着一整个前世。

而她的前世，就躺在眼前这张床上，正被过去的噩梦和高烧折磨。

他不是她出于正义感和愧疚想要保护的陌生人。

他是韩希宇。

是那个在很多年前，用一个孩子的全部温柔，试图温暖一只流浪小三花的少年。是给了那只叫“小花”的猫短暂一生中全部光亮的人。也是那只猫被残忍剥夺生命时，最后刻印在逐渐模糊视线里的、无比绝望和悲伤的脸庞。

孟婆汤洗去了记忆，却没能磨灭灵魂的印记。那报恩的本能，那守护的宿命，早已融入骨髓，在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就已经驱使着她靠近他，为他心痛，为他愤怒，并立下“永远守护”的誓言。

原来那不是誓言。

那是归位。

可可慢慢地走回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重新拼接起来的命运脉络上。她眼中的情绪彻底变了，之前的同情和愧疚沉淀下去，一种更深沉、更厚重、几乎带着神性光芒的温柔和决绝浮现出来。

她再次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希宇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动作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极致的小心翼翼。

“原来是你……”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喃喃，尾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恍然，“原来……是我回来了。”

她俯下身，不再犹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住他滚烫的额头，感受着那令人心焦的温度，也传递着自己坚定不移的凉意。毛茸茸的尾巴不再仅仅是安慰，而是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紧密地、守护性地圈住他的手腕，仿佛无声地宣告着从此以后的风雨不侵。

“这次不一样了，希宇。”她的声音低而清晰，响在他紧蹙的眉间，“我不会生病，不会离开，更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的小花……回来了。”

这一次，以另一种更强大的形态，带着忘却却又铭刻于灵魂深处的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