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传递文书的士兵浑身是土。
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难掩眼中的激动,将一叠厚重的文书交到了左丞相手中。
左丞相接过文书,只看了几行,便猛地站起身,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深知这些文书的分量,更明白其中所写之事对如今风雨飘摇的車月帝国意味着什么。
“备车,去陛下住处!”
左丞相沉声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马车在都城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
抵达車离所在的住处外,守在门口的侍卫见是左丞相,又听闻是关于皇太女的要事,没有一人阻拦,纷纷侧身让开道路。
左丞相快步走进院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他停下脚步,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绪,又轻轻按了按自己颤抖的手,这才迈步踏入内室。
内室里光线偏暗,車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曾经那个威严的帝王,此刻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左丞相看着床上的人,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他辅佐了大半辈子的君主,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熟稔:
“阿离,我来看你了。”
床上的車离似乎有所感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左丞相脸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在回应。
左丞相见状,心中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君臣尊卑,连忙将手中的文书递到床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阿离,你看,是芸萩,是咱们車月的皇太女!”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快速念了起来:
“云水城遇妖兽围困,城将破,皇太女古芸萩至,以土系丝带退妖兽,祭出万火窟焚尽前排之兽,后分化灵泉井,救伤员无数……”
“青风城厮杀更烈,城门欲破,皇太女于乱军之中斩杀妖兽,护粮仓周全,再分化灵泉井……”
“落霞城妖兽有章法围堵,皇太女率人突围,杀出血路,又分化灵泉井疗伤员……”
左丞相一页页念着,语速越来越快。
他知道車离的时间不多了。
他要让他在最后的时刻听到这些,听到他们寄予厚望的皇太女没有让人失望。
他念到古芸萩连轴转救援十七座城池,念到她灵力耗尽仍坚持战斗,念到最后一座城池的最终一战,念到那些被解救的城池百姓对她的感激。
車离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些,原本黯淡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
他静静地听着,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些,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左丞相念完最后一份文书,将它们整齐地放在床边,看着車离,声音哽咽:
“阿离,你听到了吗?皇太女她护住了那些城池,护住了那些百姓……”
車离虚弱地抬起手,似乎想拍一拍左丞相的肩膀,就像他们年轻时那样。
左丞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往前凑了凑,将自己的手放在床边。
然而,車离的手只抬到一半,便再也无力支撑,缓缓落下,正好搭在了左丞相放在床上的手上。
那只手冰凉而无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左丞相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落在車离的手上,温热的泪水与那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車离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不要伤心”,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变得更加微弱。
而此时,距离古芸萩被系统传送回西漠流沙秘境,刚好过了一个时辰。
左丞相握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怔怔地站在床边。
守在门外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燃了屋内的烛台。
跳动的烛火映在車离平静的脸上,让他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丞相大人……”
内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左丞相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冰凉感让他心头一沉。
这位陪伴他走过半生的君主,终究还是没能等到皇太女归来。
他伸手为車离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車昀董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刚批阅完一份关于边疆粮草调配的奏报,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躬身禀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陛下,宫里……传来消息,老陛下他……薨逝了。”
車昀董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墨滴落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沉默片刻,将笔搁在笔山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内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垂首侍立一旁。
車昀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宫墙之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线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传旨。”
他转过身,声音依旧平稳。
“以国丧规格筹办老陛下后事,停灵七日,期间举国缟素,罢朝三日。”
内侍连忙躬身应道:
“臣遵旨。”
“再拟一道圣旨,将老陛下薨逝的消息昭告天下,各州府需设灵堂,供百姓吊唁。”
車昀董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是。”
内侍不敢多言,转身退出去拟旨。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車昀董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书册。
这些书大多是老陛下留下的,有些封面上还留着岁月的痕迹。
他抽出一本泛黄的兵书,翻开第一页,上面有老陛下年轻时写下的批注,字迹刚劲有力。
他看了片刻,将书放回原位,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御书房。
夜色渐深,宫道上的侍卫见新帝出行,纷纷垂首行礼。
車昀董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老陛下的寝宫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寝宫门口站着一个身影,是左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