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深夜突如其来的取血之后,霍雨浩仿佛又一次将他们抛诸脑后,回到了那种“被遗忘”的状态。
笑红尘和徐天然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渐渐放松下来,但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好奇心却如同藤蔓般不受控制地开始滋生、缠绕。
这位公爵大人,他的行为模式与他们认知中那些残暴、嗜血、以虐杀和玩弄人类为乐的吸血鬼贵族截然不同。他取血似乎只是为了维持某种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那晚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强行压制本能渴望的挣扎,像一根冰冷的针,莫名地刺入了两人的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们开始利用一切机会,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向每日送饭的那位沉默寡言的血仆打探关于公爵的消息。血仆口风极紧,但长期的囚禁生活让送饭成了唯一的信息来源,零碎的信息还是被他们如同拼图般一点点收集起来:公爵大人是永夜王朝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但他极其厌恶无谓的杀戮与贵族圈那套奢靡腐烂的作风,大部分时间都离群索居,在这座冰冷的主堡内沉睡或是独自待着,几乎从不参与其他贵族那些以狩猎和虐杀人类为乐的宴会。这座巨大、空旷、冷清得如同坟墓的主堡,似乎就是他的自我放逐之地。
越是了解,那份最初纯粹的恐惧,就越是掺杂进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同情?好奇?抑或是某种被禁忌身份和神秘特质所吸引的悸动?他们开始渴望再次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上一眼,验证那些拼凑起来的印象。
机会很快不期而至。
永夜王朝虽隐匿世外,但仍需与黑暗世界的其他势力、甚至某些特殊的人类组织保持某种危险的联系,处理一些棘手“事务”。偶尔,霍雨浩也会不得不离开主堡。
笑红尘和徐天然利用一次血仆交接班时的短暂疏忽,凭借着这段时日摸清的巡逻规律和超出常人的胆识,巧妙地溜出了被限制活动的下层区域。他们如同两道阴影,躲藏在通往主厅的巨大廊柱之后,屏息凝神。
很快,他们看到霍雨浩在一队气息强大、穿着漆黑盔甲的血族亲卫簇拥下,从主厅深处走出,正准备登上那辆永远等候在外的、由四匹皮毛漆黑如夜、眼冒幽冥之火的梦魇兽拉着的华丽马车。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黑底银边礼服,修身的设计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外罩一件同色的宽大斗篷,银蓝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了清晰冷冽如同刀削的下颌线条。他面无表情,冰蓝色的眼眸比平日更加冷冽空洞,周身散发着令人无法呼吸的威严与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感,仿佛一位即将奔赴冰冷战场的君王。
然而,就在他踏上马车踏板的前一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偏过头,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笑红尘和徐天然藏身的那根巨大廊柱的阴影方向。
两人瞬间心脏骤停,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死死屏住呼吸,连肌肉都僵硬了。那股被无形目光锁定的感觉清晰得可怕!
但那冰冷的目光并未停留,仿佛真的只是无意间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阴影,随即他便弯腰,消失在了马车深邃的门帘之后。整个车队无声地启动,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消失在城堡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远去,笑红尘和徐天然才敢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指尖冰凉。他们无比确信,他发现了他们。但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流露。
这次危险的“偶遇”像是一剂致命的毒药,让他们心中那份隐秘的渴望变得更加躁动难耐。他们开始更加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地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只为了能再多看他一眼。
他们在城堡那浩瀚如烟海、充满了古老气息的图书馆深处,“偶然”遇见正独自坐在靠窗位置,那窗户被巨大的黑色玻璃封闭,只透入血月朦胧的幽红光线,翻阅古籍的他。他垂眸看着手中那本厚重无比的、用某种不知名生物皮革制成的古老书卷,侧脸在幽红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孤独得令人窒息。他全程没有抬头,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仿佛完全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触及、冰冷而遥远的世界里。
他们在城堡西翼那片早已荒废、却依旧顽强生长着诡异黑色玫瑰的庭院里,“偶然”遇见正独自漫步其中的他。那些玫瑰的颜色漆黑如墨,花瓣厚重如同天鹅绒,却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不适的铁锈与血液混合的甜腻气味。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漆黑的花瓣,眼神空茫地望向雾气弥漫的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早已被时光模糊的往事。听到他们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两尊突然闯入的无关紧要的雕像,直到两人承受不住那纯粹审视的、毫无温度的目光压力,狼狈而不甘地退开。
每一次“偶遇”,他都如同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对他们的出现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斥责驱赶,没有好奇询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绪波动。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绝对冰冷的壁垒紧紧包裹,将所有人都彻底隔绝在外,包括他们这两个被他允许存活、甚至提供了珍贵血液的“所有物”。
但这种极致的冰冷与距离感,这种深不可测的、仿佛背负着无尽重量的孤独,这种拥有毁天灭地力量却极致克制自身欲望的矛盾特质,却像是最致命的罂粟花,让笑红尘和徐天然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他们被他身上那种复杂而矛盾的特质深深吸引——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自我放逐的孤寂,永恒的生命与深重如海的疲惫,冰冷完美的外表与那晚取血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极力隐藏的脆弱与挣扎。
他们开始近乎疯狂地搜集一切可能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钻研那些从图书馆偷带出来的、关于吸血鬼古老习性与历史的典籍,试图从字里行间理解他,靠近他。他们发现,他似乎格外偏爱蓝色,尤其是那种如同极地寒冰般的冰蓝色;他日常使用的器物上常常雕刻着冰雪、荆棘与星辰的纹样;他几乎从不饮用直接从活体取用的“热血”,似乎那会引发他某种深刻的不适或厌恶,只饮用如同那晚一样,经过银器盛放、略微冷却后的血液……
越是了解,就越是沉迷,直至彻底沦陷。那份最初源于生存本能的恐惧,早已变质为一种炽热到近乎疯狂的爱慕与强烈的占有欲。他们渴望靠近他,温暖他(尽管他如此冰冷),打破他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壳,窥见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情绪波动,哪怕那波动是因他们而起,哪怕是愤怒或不耐。